让瞬间定为永恒

【元宵蒙面9:00】祖宗十九代

真好啊~


元宵蒙面17h:

一号梗:前世今生


A组02






我叫章远。


我祖宗十八代都是gay。




【一】




我叫章远,是市中心海城大学的学生。




如今月黑风高,寒蝉凄切,粼粼月色洒向学校后面情人林里面的那片情人湖。


我和我心仪的女生何洛并肩坐在情侣长凳上,干劈情操到了火候,酝酿感情渐入佳境,女神的小手指羞涩地勾住了我的手指,而我开始绞尽脑汁想我们第三个孩子的名字。


叫三丫是不是有点太随便。


女神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我欲言又止,含情脉脉:“其实我一直想问你……”




我说不用问了,爱过,救你,保大的。


女神噗嗤一声笑了,樱桃小嘴编贝齐齿,对着我念出一个名字:“林风……”


我:“……”


我要打烂我和林风宿舍下那个算命的,打断他仅剩的门牙剃了他仅有的头发,按着他的那双没削对称的假腿让他把上午二百大洋卖给我辟邪的黑狗屎吃下去,问问他哪只眼看见我时来运转流年大吉桃花泛滥成灾。




我慌了,握起女神的手说:“不,别告诉我你喜欢的是林风,你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了,看在我刚请你吃了麻辣烫还加了午餐肉的份子上,给我个面子成吗?”




“我不喜欢林风学长啊。”


我在心里给刚才那算命的上了三炷香,险些喜极而泣:“那你问。”




女神撩了撩耳边的长发,有些不好意思地加了一句:“我怎么会和你抢林风学长呢?”


我:“……”




“那个,其实我想问你很久了,就是你和林风学长,谁是上面那个谁是下面那个啊?我跟我闺蜜赌了三杯网红奶茶呢……”何洛的眼睛亮亮的,“如果说单看脸的话,那毫无疑问林风学长是下面那个……但是如果看身材的话,你看,林风学长又会击剑他还健身,还是学校跆拳道社的主将,啊当然了,他为爱甘愿做受,也不是不可能的。”




昨天我翻墙去听崔健的演唱会,他唱他的心在疼痛,像童年的委屈。


对面樱桃小嘴一张一合还在叭叭叭,我微笑着舔了舔后槽牙。




林风。


我竹马,我发小,我同桌,我绯闻男友,杀千刀的林风。




回到宿舍,正看见林风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走出来,发梢上滴着水珠,神清气爽的一张仙男脸,憨厚老实的一脸二哈笑:


“章远,你回来啦。”




我微笑,等着对面儿那货哪壶不开提哪壶,果然就听见他问:“今天约会顺利吗?”


我看了眼表,大情人节,赶得上看7点的新闻联播,你说我顺利不顺利?可我没戳穿他,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头毛问:“你呢?分得怎么样。”




他用他那张仙气鼎盛的脸笑得一脸憨厚:“分了。”




我脸快被自己笑酸了:“今天分了几个呀?”




他还是一脸老实:“三个。”




“嗯。”我手下发力,把他好不容易吹干了的头毛揉成鸡窝:“真乖。你踹姑娘还带组团的?你怎么不偷个塔回来呢?”




我忘了他不玩儿王者,只玩儿吃鸡,他茫然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订餐厅挺贵的。”




我一口气没提上来。


他看着诚恳的快把发票给我拿出来了,小心翼翼的盯着我破碗一样的脸:


“章远,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不是故意要晚回来的。我本来都安排好了,四点半分一个,五点半分一个,六点半分一个……谁知道一个来晚了一个来早了,俩人在餐厅碰见打起来了,头发都抓掉了好几把。”




“……”


古人那话怎么说的来着,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古人诚不欺我。


我章远的恋爱问题,已经和精神没关系了,是尊严的问题,关乎我和我最初的倔强。


我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何洛答应我了,我俩在一起了。”


林风愣了一下,然后微笑如常:“没关系,一个星期我就会把她抢过来的。”




说着越过我,拿着晾衣筐去阳台。


我看着他分外贤妻良母的背影,叫住了他:“林风。”


他回头,我认真的想了想,很诚恳的说了一句:“你大爷。”


 


此情此景这句话并不是脏话,只是没有更适合的语言来表达我此刻的心境。


 


林风笑的一脸憨厚,还带上了几分浓浓的思乡之情:“……大爷他挺想你的,你去年不是说喜欢他做的腊肉吗?他今年也给你做了,让你打包带回学校吃。”


 


是我词不达意,我反省,我纠正,我想了想,换了个更准确的说法:“我槽你大爷。”


 


“……”林风那张俊脸上终于浮现了一点为难,看起来生怕伤害了我脆弱的心灵,“章远,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因为你看我大爷就是你大爷,所以你这样说很不尊重长辈的。”


 


“……”


我趁他下楼买辣条,一桶热水浇下去。


 




【二】


 


第二天一早,我去学校楼下摊煎饼果子,带两个鸡蛋装裤兜里。


单摊皮两块五,加果子三块五,我手急眼快抢到了大娘新捞出锅又烫又脆的果篦,从裤子里掏出俩鸡蛋,望着我手心那个黑不溜秋的冷冰冰的东西,和摊煎饼果子的大娘面面相觑。


我:“……”


对面大娘手持铲子,一个鹞子起落,满眼“你是来碰瓷儿的吧现在学生就是不学好听说李家的小子抽上了烟王家的女儿堕了胎现在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啧啧啧啧”的神情。


我百口莫辩。


平心而论,我从小到大也没见过长得这么像鸡蛋的铁。


我对着天空,由衷的发出一句感慨:“林风你大爷。”


这次是脏话。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我竟然把那只铁蛋留下了,现在回想真是神使鬼差。


或许是实在没见过做工这么逼真的铁蛋,每一个浑圆的弧度都和真正的鸡蛋一模一样,听闻祖父年轻的时候喜欢捣鼓文玩和舶来的工艺品,可是真把这么个寓意诡异的东西供在他案前,我又实在怕他托梦我,一时也不知如何处理,便在洗澡的时候随手放在了洗衣服的筐里。


 


十分钟之后,我对着面前这个大红袄羊角辫五彩头绳还哇哇怪叫恩公的诡异生物默默思考人生。


 


“恩公,恩公您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眼前的生物,大红裙子铁蛋脸,五颜六色的五官变换着亮丽色泽,抱着我校服裤腿发出感人的号哭,“恩公,我是您今晨相救于铁锅之前的铁蛋精啊!”


我揉着眼睛,想掘了黑格尔的坟,把他拎到这玩意儿眼前来,问问他什么叫存在即合理。


 


“恩公,恩公,您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您的蛋蛋啊!”


我挤出一脸和善微笑:“我知道了,我救了你,也不用你报恩了,你要是真想报恩,你不是个蛋吗?发挥你的老本行,圆润的滚出去好不好?”


 


“那可不行哟,我们铁蛋精知恩图报,都是要以身相许的。”


铁蛋脸的生物一脸扭捏的绞着裙角,“您不行的话,您男朋友也可以的,我刚刚在客厅里看了他照片,他好帅的……”


 


我忍无可忍,一把拎起生物椭圆形的蛋尖儿往阳台走去。


“哇哇哇哇我开玩笑的啊!”


那生物在我手中不住的挣扎,“恩公我是来给您排忧解难的,我们铁蛋精在妖怪界都号称解语花的,您有什么烦忧可以跟我说可以满足您一个愿望的啊啊啊!”


 


我心说你刚才不也看见了么,老子生活美满,男友脸帅器大活儿好,我有什么烦忧。


“等等,等等,我知道恩公您的忧虑!”那生物挥舞着它的小短胳膊拽着我已经伸出去的手,“您家,您的祖宗十八代,都是gay,是也不是,是也不是?!”


 


我的动作顿了一秒手不由得也慢慢的松了下来。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那东西在我家的阳台上,红裙一扬,分外嚣张,“你就说是也不是吧hiahiahiahia。


我脸色铁青,和这东西四目相对,一瞬间竟分不清谁更像铁蛋些。


 


被这东西说中了。


这是我家族的诅咒,也是我这一辈子不能释怀的隐痛。


我家祖宗十八代,全他妈是gay。


 


“我就说有这么个神奇的家族,今天真是涨姿势了!”


四只鲛人烛泪光莹莹,神案佛垄前供得紫檀香寥寥。


那生物自来熟的一把挣脱我臂膀,我一脸黑线,将陈旧的瓜果换下,望着眼前雕龙盘凤的三层佛垄。


 


其实祖宗十八代是个不严谨的说法,想也知道每一代先人都是弯的要如何绵延子嗣,奈何家谱上稍有名望建树的一代全是清一色的基佬,倒反而是取向正常的默默无闻,一辈子老实巴交娶妻生子,因此难免就给人以“祖宗十八代全是弯的”之错觉。


 


然而只有我知道,“祖宗十八代”这个说法是没毛病的。


几位玄祖年轻时打拼四方挣下偌大家业,到了晚年自觉后继无人,多了个有益于社会和谐的嗜好——“领养孩子”。


领养的这一代生儿育女没毛病,神奇的是只要被他们领养过的子女,生出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又无一例外的是弯的,只得又走上领养孩子的老路……


如此子又生孙孙又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以至于最后我那张镀了三层金的家谱上出现了“隔代一弯”的旷世奇景。


 


像我的祖父,大名鼎鼎的“冯庸大学”的创始人,冯德麟的后人冯庸晚年时收养了一对儿姐妹,其中一位很不凑巧的恰是家慈。所以我甫一出生就被批上了“爱好男而前程似锦”的命格,比愚公他们那一家的子孙安排得还明白,可以组团抱头痛哭。


 


我恨这被安排得过于明白的命运。


 


“其实我觉得这也挺好的。”


那生物在最初还抹了把同情的酸辛泪之后,下一秒就捧着我和林风的那张合影流口水,明晃晃的捧到了我面前,“你瞧你男朋友长得多帅啊!”


 


我磨了磨后槽牙,对了,林风,我的死对头林风,我改变命运之路上的寿山石林风。


 


林风自小和我一个院儿里长大。


这小子和我的恩怨,大概可以追溯到初中我长到一米六时,他率先窜到了一米七说起,不,应该更早,从我某一次冒着挨扫帚的危险偷出来爷爷珍藏的木剑,兴冲冲地找到院儿里的孩子要和他们玩儿山大王杨子荣,脑袋上却被他盖了他家蒸馒头的大红屉布,强娶作了压寨夫人开始。


 


关于我家遇隔代必弯的诅咒,前人可谓操碎了心肝,做出过许多不朽的努力,岁月更迭,长江后浪推前浪,黄鼠狼下耗子,到我们这一代长辈们已经彻底看开了。


我母亲和她那个同样是冯姓的妹妹合计:反正注定要弯,还不如弯在自家人手里,找一个知根知底的将来少受欺负,从小凑在一块也能培养出点感情。


就仿佛天要想吃冰下雹子一样的凑巧,林风就是那一场“及时雹子”,于是乎光荣的成为了我的“对家”。


 


我真是谢谢她们的好心。


 


林风和我不同。


这一贯叛逆的大虎子在这件事情上格外的乖顺而顺从,从不瞎折腾。安安稳稳、本本分分的做着我的未婚夫,规规矩矩的和我考一所初中、一所高中、一所大学,认认真真地把我当媳妇来疼,从小学时省钱把小朋友们最喜欢吃的葡萄味螺旋果冻让给我,到初中时因为我跟人打架,高中时情人小树林里的告白,一步步稳扎稳打、水到渠成。


 


我阴沉着脸说,“一点都不好。”


 


“这又是为啥?”那东西自顾自的换了称呼,“章小远,你到底在墨迹啥?”


 


“我不是gay。”我面无表情的仰起了直男骄傲的头颅。


 


“上一个这么跟我说的还是王尔德。”那东西说,“你本身是直的和你的爱人是男人这有什么冲突吗?”


 


我:“.......”没有冲突吗?


 


自从高中拒绝了林风的表白之后,我开始把妹。


林风对此有没有伤心有没有消沉,我并不清楚,因为他消失了好一段时间。


等再次出现的时候他已经换了一副野山鸡一般骚包的行头,开始和我抢妹子,我把哪个他抢哪个,抢过来也不好好珍惜,等到我振作起来有了下个目标他就一脚踹了来和我抢新的,最后十个我爱上的妹子会有七个喜欢上林风,剩下的三个诡异地认为我俩是一对。


 


“我明白了。”那生物换上一副正襟危坐的架势,对我伸出手来,严肃的跟我说:“恭喜你,抽中了历史监督管理局的穿越大礼包。”


 


“......什么局?”


 


“历史监督管理局年终大促,全世界4G免流量,童叟无欺。”


那东西清清嗓子。


“由于很抱歉上午毁了您的煎饼果子,我们铁蛋族的族长自作主张为您报名参加了这次抽奖,二等奖是无限量穿越大礼包一份,你还在烦恼自己的性取向吗?回到过去改变你先祖的基因组合吧骚年!未来在向你招手,曙光在前头!”


她念出了类似传销组织头目的中二台词。


 


我:“……”


我真的不能单纯的要回我的煎饼果子吗?


 


“所以为什么是二等奖不是一等奖?”


 


那生物回头看了我一眼说:


“当然,您也可以就此放弃挣扎直接领取我们的一等奖——“真男人没有什么问题是一炮解决不了的一炮不行就两炮”性福大礼包,其中包括无人岛七日游船票,前【哔——】腺按摩仪、扩【哔——】器、十二套白玉复古镂空假【哔——】具,啊当然了对于复古风格不满意的话我们还有远红外【哔哔——】组套可以替换,或者也可以选择插电【哔哔——】十二小时续航,此外还有颗粒型凸起避【哔——】套,情趣皮衣和s【哔——】软鞭,汉宫坊特别赞助的红宝石【哔——】夹十二对,还有……”


 


“停停停停停……”我听着那一串消音连连摆手,只觉得死亡的恐惧扑面而来,“二等奖就二等奖吧,你刚刚说那个基因排列组合是怎么回事?”


 


“根据我院权威教授欧阳贞的最新研究,历史关键时间点上人物行为的变化会对家族的基因排列组合产生非常大的转变。”


十分钟后,我和那生物狗狗祟祟地猫腰行在校园后一条僻静的小路上。


我心里吐槽了下欧阳贞这个名字,怎么听着这么不像好人呢,怎么感觉是那种只会大忽悠瞎搞热情的傻逼红口白牙的害死了很多人呢?


 


“鉴于您家族的情况比较特殊,决定性向的那条基因组合现在不是弯成蚊香的问题,它已经缠成一团乱麻了,不是还捋不捋得直的问题,是还能不能解开的问题。”


那生物放下闪着蓝荧光的ipad做纠结的掏心状,“你能懂吧?”


 


真是谢谢她如此生动的比喻。


 


“不过呢,为了客户体验,我们自发的给您降低了难度。换成人话来讲,您不论穿越回哪个朝代,只要掰直一对,就算成功。”


此时我们已经行至了小巷深处,那生物伸手拍拍面前铝制的垃圾桶盖:“请吧,章小远。”


 


“……你们还能换个更不正经的穿越地点吗?”


 


“经费有限,多多理解嘛。”大红裙子的铁蛋趴在垃圾桶盖上冲我笑眯眯的,“经费全都用来保证流量了,绝不可能出现缺胳膊少腿的情况。当然啦,你有洁癖的话,现在放弃也来得及。”


 


我双手紧握成拳:“我愿意。”


据我所知,老家的酒席都已经摆好了,三天后就是我的十八岁生日。


如果十八岁我还不能带女朋友回家,那老家人绑也会把我绑进林风的洞房,他一身大红袄我一身绿旗袍,我俩胸前别着大红花骑在同样别着大红花怀了七个崽的母猪背上走进村口,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那画面想想就酸爽。


 


我死命攥着垃圾桶盖,像攥着自己的命运。


再者,赌上我章远的学霸之名,我就不信还掰不直一两个基佬了?


 


“好吧。”红裙铁蛋精拍拍双手,格外财大气粗地在我眼前挥了挥,“说吧,想回哪个朝代?只要是你族谱上有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穿不回。”


 


我抿了下唇,思索道:“民国吧,祖父那一代。”


听闻祖父冯庸和我性别为男的祖母罗浮生年轻时都曾有过婚约,后来为了彼此退婚。有现成可攻略的npc,做起任务来要容易很多,这是穿越游戏的常识。


那铁蛋掀起了垃圾桶盖,一阵刺目的黄光闪过,等目光再清明时,一辆黄包车粼粼自我头顶上飞驰而过。


 


【三】


 


民国,1919年1月。


初秋的雨滴浸润在夜色里,绵密如软针,这是一条漫长而幽暗的小巷,远方狭窄的一缝之间可见百乐门的霓虹妖娆闪烁,黄包车头的铃铛如水清脆,遥遥莺声浪语,旗袍招展开一朵朵或素或艳的花。


这巷子确有味道,仿佛下一秒就能遇到结着仇怨的丁香,啊不,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


 


“卧槽你怎么变黄了?”


我震惊的盯着身边那个金黄色黄至流油锃光瓦亮的铁蛋。


 


“这是穿越的后遗症,不要在意。”这东西竟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根烟卷儿,“现在看起来是不是金贵多了?不用担心,外面的人看不见我们。”


 


确实如此,我和这个4000瓦的灯泡如此明显地站在昏暗的巷子里竟没人注意,倒是有一对野鸳鸯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就要开搞,女人被掀起旗袍已经露出了白色的裱花丝袜。


 


“这就像游戏的设定,他们就像游戏里的npc一样,我们彼此处于平行时空,不同的是你能对时空里的事做出细微的影响,以改变事情的走向,譬如扔个小石子,让美人摔在你祖父怀里什么的。”


已经变成黄蛋的铁蛋冲我潇洒的一挥手,“给你2333333万的游戏币,祝你好运了骚年!”


 


“这关乎劳资的终身大事,你严肃一点好吗?”


 


清晨时分,我在一个馄饨摊子前看到了我那已经过世的祖父冯庸。


 


他还是青年人的模样,举动儒雅戴副眼镜,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遇到他时他正自一个馄饨摊子前吃馄饨,清醇鸡汤馄饨嫩白,翠生生的葱花浮着,加麻油和小撮胡椒小撮辣子,看着滑腻鲜美确实诱人。


 


新出炉的馄饨开锅,大片的水汽氤氲在他眼镜上。


水汽退散之后先祖照片上一张熟悉的脸浮现在眼前,可比照片上要年轻许多,打扮沉稳严肃一丝不苟,并无后来皮夹克马丁靴的嚣张模样,倒显得十分年少老成。


 


那是族谱上我祖父的伴侣罗浮生。


我心中一紧,双手紧握成拳,喉咙都要跳出来了。


 


好在两人并无什么逾矩的举动,看起来并不相熟的样子。


罗浮生越过他自铺子前熟练地打包了一份生煎,期间有个碧玉颜色旗袍的女子走过来坐在祖父身旁,也不说话,低眉顺目,自祖父的碗中舀出一点点汤来喝。


罗浮生走之前回头冷淡致意地点了点头,祖父还礼,这便是两人之间唯一的交集了。


 


我的祖父冯庸祖母罗浮生,在那一年还未熟识。冯庸有未婚妻龙家小姐龙文彬相伴,罗浮生有红颜知己洪澜相陪,四个人还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雁回楼秋香色撒银梅花连枝软帘,边沿小溜儿白晶坠子被深银色缎带松松的一束,两家都不差钱,八仙桌上都是顶看不顶饱的看果儿,九瓣莲纹鱼耳炉麝暖兰香渡。


我作为一个知道真相的后人,看他们在那儿不紧不慢的装叉品茶说官话,想到日后这俩在一起,就说不出的尴尬。


 


那一年伊始,这俩还没有丝毫要在一起的迹象,彼此还颇有些看不过眼的意味在里面。


罗浮生嫌弃冯庸太伪君子,太装叉;冯庸嫌弃罗浮生过于桀骜,是个毛儿都没长齐的愣头青。


虽然目前来看没什么危险性,我为了给他们和彼此的npc促进感情,还在街上花了5000游戏币开了个翡翠珠宝铺子,让冯庸没事儿携其未婚妻过来逛。


 


黑色的汽车从军区的院子里驶出来平稳无声。


龙文彬一身嫩碧乔其纱水纹旗袍,发上簪一排水似娴静的茉莉花珠,冯庸以两指闲闲地掀开奶油色的帘子,就恰看见罗浮生骑着单车带着洪澜去放风筝。洪澜水蓝色的百褶裙拂上他裤腿,两人擦肩而过,瞬间即逝。


 


“这不是挺好的么?!”我不理解了,“多好的两个直男啊,后来怎么就弯了呢?!”


不过有一点我没想到的是:我的祖母罗浮生当时居然是年少有为的北平公安警署最年轻的署长。


这和家谱上的历史是不符的。


 


说实话,撇开不敬先人的成分,我对我这位名义上的祖母,林风名义上的祖父,心里着实是有点看不起的。


毕竟祖父是大名鼎鼎的“冯庸大学”的创始人,而罗浮生不过是一个所谓洪帮的小混混。如今看来还并不是如此,罗浮生不过二十几岁就当上了北平公安警署的署长,可见也绝不是等闲之辈。


只是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放弃了大好的锦绣前程,去做一个洪帮的小头目。


 


我正在走神,忽而一阵纷至沓来的纷乱脚步,拥挤推搡的人群蜂拥而至,险些把我撞一个趔趄。


1919年四月,学潮爆发。


明朝寒时了,又是一度春。


我和那铁蛋精被人潮挤到祖父家门口的一处偏院,四周都是戎装齐整的警卫,长枪上的刺刀在骄阳下闪着凛凛寒光。


 


院子里是四下无人的寂静,一株朱砂红的凌霄花沉着累累金蕊,自石砖道上蔓延地开出来。罗浮生,面如铁颜如霜,眉刀目剑,提着一个朱漆食盒自官道上走过来,四周的守卫见到他下意识地恭敬行礼,惹得他眉头一跳,可终究是什么也没说,掀了帘子走到里间。


 


淡青荷叶式的均窑香承里燃着上好的苏合香油,像浮凸的花晶枝。


冯庸自那书房里整理着书。近来发生的事情似乎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他依旧喝着加蜂蜜的红茶,逗着红嘴沾染梅瓣白的鹦鹉,品油画抽雪茄,只不过不用再去学堂教书。


 


“我的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罗浮生说。


打开八宝型的食盒,一壶梨花白,一碗甜酒酿红豆沙汤圆,一碟桂花糕,稍微硬朗些的荤菜,是八宝糟鸭,我听见祖父在笑:


“都是又甜又黏牙的东西,还嫌我不够倒胃口么?我看明白了,你这不是来给我送吃的的,你这是来堵我嘴的啊。”


 


罗浮生回过头来,两人间一时光丝飞舞,我见他抿了唇说:


“我找人搞到了去美利坚的船票,你先去那儿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祖父一脸有些意外的神色,带着点微微的笑意说:


“……我以为你会是那个最盼我蹲号子的人。”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这种玩笑!”罗浮生有些急了,“你的那些学生早已经在警署留了案底,要查他们祖宗十八代一查一个准儿,一个个都被那些洋人洗脑的不成样子!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瞎胡闹!”


 


祖父顿了半晌,眼珠里的神情平静宁和:“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就现在这样的游行,罢课,小打小闹,他们真以为能折出什么风浪来?真有人撕破脸甩了枪子儿,他们一个个全都得傻眼,你知不知道?”


 


“我也知道。”


 


“你知道你还……”


 


“可他们是我的学生啊。”祖父叹息道,“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挡在他们前面。你可以指责他们荒唐,但你能指责他们是错的吗?”


 


“不过你说的也不错,他们不能改变什么的,他们……还太小了。”


祖父的眼睛有一瞬间亮晶晶的,他整个人在龙檀兰麝中浸润久了,整个人浸润着暗暗温润的雅香,和薄荷烟卷的气味。


 


“真想看看那个时候的到来啊。”


他兀自呢喃了一句,转过头来对着罗浮生又是一脸和暖的笑意:“你给我的不过是一张去美利坚的船票,又不是一张诺亚方舟的船票。我很感激你来救我,罗浮生,可惜,你救不了我。”


 


“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


 


罗浮生那一日气冲冲地掀帘走了,把红木倦鸟的门扉摔得啪啪的。


 


那一晚黑色的暴雨倾盆,近乎要淹没北大的校门,仿佛是老天有所感应。


四周全是拉起的警戒线,上午还耀武扬威在街上游行的学生此刻面对着军队像是斗败的鹌鹑,湿淋淋躲在校门后。


校门口的石阶上,冯庸一袭青衫席地静坐,暴雨砸下来打在他有些瘦弱的脊梁,和北大的几位大学士一起,以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屏障,保护着身后的学生。


几位教授上了年纪,经不住这样的暴雨浇淋,过一会儿就要换班,只有冯庸一人仿佛成了铸在石阶上的石像。


 


冷雨打湿了他的发鬓,他微微闭目眯眼,隔过雨帘,望见了队伍中格外瞩目的罗浮生,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边竟有不易察觉的微笑。


身边的同僚都在低声咒骂,满口的文人酸话,说罗浮生这丧心病狂之徒,围剿北大校园这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事,连罗浮生的父亲,现已成三军上将的罗大帅都知避嫌,恐落下后世骂名,也只有极其急功近利之人才会主动参与。


只有冯庸知道,罗浮生只有亲自来。若不是他一马拦着,那全副武装的军队早已经冲进了校园,他们文人这把瘦弱的骨头,能顶得住几回踩踏呢?


正想着,就听得马刺鲜亮行至他眼前。


罗浮生臂上搭着一袭大氅,眉目被雨水映得深邃,他擎着一把厚重的黑色缎面暗纹大伞,伞下足够能容纳两个男人。


他走上阶前,一步步行至冯庸眼前,雨伞为他接落天上的雨水,仿佛故意为了拖延时间。


冯庸的表盘是舶来的好东西,英国货,欧体的数字清晰,分针走了三圈,罗浮生将大氅覆在他背上,细心地蹲下身为他系好带子,叹息一样地说了一句:


“冯校长,何必呢?总统先生爱才,必不会为难于您。”


 


冯庸原本自冰冷的阶上坐的全身都麻木了,有暖意流进了骨头缝,这会儿觉出冷来,开始发抖。他本就瘦弱,这会儿更显出几分稚然来,他忍着上下牙打架,艰难地扯出个笑意:


“和我替总统先生问好,这事儿无需他关心啦。”


罗浮生站在那阶上半晌没说话,几十双眼睛看着他,过了会儿又下去了回到队伍当中。


冯庸的表走了三分钟。


 


三分钟。众目睽睽,北平的天气那么冷,他所能做的,不过是为他撑三分钟的伞,连给他披个衣服,都要借着别人的名义。罗浮生的手在袖子下紧握成拳。


冯庸缩在罗浮生的衣服里,有些狼狈地打了个喷嚏,心想自己现在的样子,约莫是没什么骨气的。


 


“多感人的资本主义兄弟情啊。”铁蛋精在我耳边夸张的感叹落泪。


 


“不对。”我脸色都快白了。




“眼神,那个眼神儿不对,”我有些惊惶地抓住铁蛋精的胳膊,以我半径120的基佬雷达敏锐的察觉到不对,“你信我,快去把那个什么龙小姐龙应台……”


“龙文彬。”铁蛋在我耳边提醒道。


 


“别管龙什么了……赶紧把她找来,要速度,速度!”


在铁蛋鄙视的眼神下,我一个弹弓拐了正要去听戏的龙小姐的车。


黑色的轿车停在北大的校门前时,恰逢警卫队解散,受了惊的学生们像一只只湿漉漉的小鸟,惊惶地飞到警戒线外来接的父母怀抱,人群逐一地散去,校门口渐渐零落。


 


冯庸自那阶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因为坐得太久脚下无力,眼见就要跌落在冰冷的水洼里,罗浮生趁没人注意,一把抱起那行将跌倒的人,那架势简直像要把人揉进自己骨头里。


 


冯庸双眼一时对不准焦距,有些空茫地在那人胸口前轻喘半晌,抿唇接过那人指尖送来的药,待气能喘匀,遥遥望见龙文彬的轿车,低声对罗浮生说:


“能否将我送到龙小姐的轿车那里?我今晚要去她的别墅里休息,谢谢。”


罗浮生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两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潜进了雨夜。


那一次龙文彬的车行了多远,罗浮生就跟了多远。


 


玲珑公馆下丹砂开一夜,紫藤萝沾染雨滴,开的宛如丛云覆雪,香气绝望又炽烈如云蒸霞染,被雨水浇熄了的烟头零落了一地。


玲珑公馆的灯亮了有多久,罗浮生的烟就燃了有多久。


 


第三天晨雾结霜,冯庸上前与罗浮生说了半分钟的话,他便驱车走了,此后不再来。


 


我看的也有几分难受,在铁蛋精幽怨的目光中只得尴尬强笑:


“这不也挺好的么哦呵呵呵呵呵……”


 


罗浮生走的第一日当天晚上,冯庸就被一早埋伏在公馆外的警卫抓进了监狱。按照百乐门歌女吐瓜子皮声里的原话,还是从龙小姐的被窝被抓走的呢,据说丢了一只鞋,连亵衣都没穿好。


罗浮生快急疯了。


我眼看着这位先祖在那几日没头苍蝇一样满城乱逛,四处找门路托关系,银子流水一样的花出去,跟人陪尽了笑脸折弯了傲骨。他甚至不知道冯庸被关在哪个监狱,每个监狱流水线一样的刑罚,他比谁都清楚。


他当然知道那些传言不是真的,如何会是真的,那个人永远是一袭青衫磊落的样子,一丝不苟得让人厌烦,一身傲骨的人在监狱那样的地方会受多少折磨?他都不敢想象。


 


冯庸被罗浮生救出来是在三天之后了。


他身上没什么外伤,只是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一副眼镜在脸上像是架不住,整个人仍缩在那件大氅里,双眼失焦,却还是对来人展了个安抚的笑。


“我没事。”


他对拥着他不住颤抖的罗浮生轻声说,叹息着抚上他背脊。


“……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罗浮生出声嘶沙,顾不得还有人看着,只捧着他的脸不住的摩挲。


 


“没有,也就是不让睡觉。”


 


“那……你睡一会儿?”


 


“好容易见着亮儿了,还睡什么?”


 


此时正逢泡桐花开,扬起的榕絮飞散春夜当中,天上好大一轮明月光,罗浮生扶着冯庸慢慢地走着。


夕阳西下,黄昏藏影。


静寥窗外,曳曳烛光。


分不清是谁先停下,等我回过神,两人已经纠缠缠吻在小巷里,像两只彼此撕咬的兽,润泽水声中却有哭腔。


罗浮生喘息着紧拥住怀里的人,低声轻笑,一出口仍然是痞子口吻说:“你当天若是在我被窝里,我是决计不会让你被抓走的。”


冯庸紧紧拥住他肩膀,带着点颤意呢喃道:“我杀了人……罗浮生,我害死了人,我害死她了……”


这事我知道,龙小姐龙文彬在冯庸被抓当日,有枪支走火失手打死了她。


“不是你的错。”罗浮生阖目叹息道,“不是你的错。”


 


此后罗浮生辞去了警署的工作,开始在洪帮做小混混的头目,每天混吃等死的过日子。


按照他的话说,用枪指着心爱人的脑袋的事情,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乱世当前,离乱人不如太平犬。


他发现,北平公安警署的署长,竟还不如洪帮的一个小混混能保护心爱的人。


因为游戏系统的缘故,之后没有支线攻略的几十年快进,我看他们相伴走过余生数十年,蜜糖色的往事在我眼前浮光掠影一般的过,直到最后六六年开始的那场灾难,也没能将这两个固执的老家伙分开。


我看到祖父逃往台北,一直看到自己出生,和铁蛋精挥手,说下一个。




【四】


北宋年间。


皇宫。


 


重檐飞阁,冠佩如雨。


大殿内金银交织七盏琉璃灯树掺了十足的香料,翡翠色烟云夭矫沉薰,青女颜色纤荷纹路的宫女迤逦穿行其间。


 


“宋朝真是有钱。”我感叹道,小市民思想作祟,恨不能拿起个装葡萄的雕花银盘。


凤炉香雾袅娜,氤氲琼蕊宫香。


我极快地在御座旁找到了那面如冠玉的人影,我声名显赫的外租——镇北侯齐公爷。


 


齐公爷大名齐衡字元若,也是我家谱上格外光辉灿烂的一笔。


齐衡此人丰神俊秀,生母乃是平宁郡主,当今太后的重孙,科考时进士,后从士大夫,最终官至文渊阁掌事,晚年受当时的官家册封,有护国柱石之名,可谓跌宕传奇到了极致。


 


单看生平履历,或许会觉得这不过是个勤勉本分贵胄出身的宋朝官吏的生平。


然而北宋年间出了档大事——端王篡位,试图改朝却未换代,齐公爷当时最大的靠山太后一脉被连锅端,他以一己之力保得家人平安不说,之后得到的官爵封上,皆来自之后和他有隔代仇的这位皇帝。


 


可是如今单看这位小公爷,还未能看出如何的不妥。


他每日赏花逗鸟读书,闲逛吟诗作赋,虽不染黄赌毒之类的恶习,然而也是典型的富家公子的浪荡生活,每日里闭眼睡觉睁眼吃饭,安安心心做个众人口中盛传的妈宝。


 


平宁郡主让他娶县主,他半梦半醒间眯了眯眼,也就哼哼两声,不说娶也不说不娶。


平宁郡主雷厉风行,从官家那儿拿到赐婚的圣旨直直的怼到他脸上,他拿起来看了两眼再不过问了。


 


相反的我倒看那位生下他的祖先平宁郡主有点神经质,自己生的八尺大儿子肩能扛手能提,她看他好像在看个水晶花瓶子,眼珠都不错一下,恨不得能把他锁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教他绣花一样。


家中老爷久在官场,看不下去奉劝:“孩子这么大了,你总这么看着也不是个事儿啊,让他出去能怎的,还能被坏东西勾走是怎么的?”


平宁郡主闻言愣了一下,半晌竟然掩面号啕大哭起来。


 


我是不知道她有什么可哭的。


我跟那铁蛋二十四小时跟防贼一样的盯着齐衡,没看出他有任何要弯的迹象,当然了,也没看出任何他有出息的迹象,跟历史上那个齐公爷大相径庭。


这么个人日后竟然有那样大的造化,是真的发奋图强,还是只是时运所造,祖坟冒青烟?


 


齐衡被自己的母亲关得无处可去,又似乎不太乐意和同龄的公子小姐游玩,宁肯在家哄孩子玩儿。


他似乎特别的喜欢小孩子,年幼的弟妹,或者表亲家的孩子,一个个抱到自己腿上讲故事。齐家基因相当不错,小孩子生得像粉玉奶团子。


齐衡这货虽然是个绣花枕头,然而乍一看也是翩翩浊世佳公子,一身白衣蔚然生光,一口江南腔软语温柔,何处不动容。


他给那些孩子讲《韩非子·喻老》,讲楚庄王一鸣惊人的故事,讲叶公好龙,画龙点睛的故事。


他念:“有鸟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默然无声,此为何名?”


那孩子哪里听得懂,只去抓手上的拨浪鼓。


 


“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


 


“张僧于金陵安乐寺,画四龙于壁,不点睛。每曰:“点之即飞去。”人以为诞,因点其一。须臾,雷电破壁,一龙乘云上天。 不点睛者皆在。”


 


他念着这些的时候,漆黑的瞳仁沉沉。


 


逐渐的,侯府的小公爷成了被两岁孩子争相嫌弃的存在。


郡主丢了颜面,神色铁青,却咬紧了牙关就是不让他出门,非要等他成了亲才放门关。


 


他自己却不在意,只是觉得有些无聊,只好自己在家练字儿玩儿,我出于好奇凑上去看了一眼,发现他写的是《送元二使安西》,我们这年代小学课本里的诗歌。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他写完猛然朝身后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镶着金光的瞳仁在灯火下看起来格外锐利,把我吓了一跳,心跳如雷,不会的,我心想,那铁蛋再三跟我保证过他看不到我们的。


幸好他只是瞥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俄而雨骤。


竹帘上有淡青色的包边,翡翠帘压水色玉透,形状就像是一只只飞不出去的鸟,在狂风里一次次撞上红木的廊柱,发出伶仃声响。


齐衡看那枚帘压良久。


 


“秋凉了,你不要忘记添衣。”


他不知是对谁轻声说。


 


我不知齐衡是不是已经开始在沉默中变态,有一天竟然自鸟笼中拿出他自己养的鸟折断了翅膀,扔到了悬崖下面。


待那幼鸟忍着剧痛好不容易挣扎着飞了上来,养好了翅膀,他却再次折断,如此循环往复。


 


我盯着这个举止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


他却像察觉到了什么,对着虚空莫名的解释了一句:“这不是普通的鸟,这是鹰。”


他又说:“鹰的翅膀必须要如此将养才能飞得起来,否则长大了长得过长,反而会成为累赘。”


鸟的问题解决了,这个男人却越发的让我恐惧。


我很确定,他刚才说那番话是正对着我的方向。


 


虽然那铁蛋精再三地保证过时空里的人物绝不会看见我们,然而她不靠谱不是一次两次,把身家性命交到个蛋身上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更何况齐衡在家闲出了毛病,最近似乎对八卦阵产生了莫名的兴趣,不时地捣弄湖石,用树枝划来划去,照这样下去,指不定哪一日我俩就要现形。


 


月圆之夜,齐国公府请来了扬州城最好的道士。


郡主将儿子关在家里本已心存愧疚,对这类简单的物质要求更是能满足就满足,别说请个道士,就是要把三清观请到家里来她大概也没意见。


我听那道士念念叨叨,想要睡觉,一阵金光闪过,果不其然,我和那铁蛋精在小公爷新鲜出炉的八卦阵里现了原形。


铁蛋那不靠谱的,瞪圆了眼睛,看起来比我还要震惊。


 


“我就说,我身后总有邪祟在跟着我,果然没错。”小公爷抚掌大笑,凑近了我俩问道,“看你俩这造型也不是什么道行高深的东西,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我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有瑟瑟发抖的份儿,那铁蛋精更是看着整个蛋都不好了,我俩简直要共振。


小公爷似乎很快对我俩这没囊气的人物没了兴趣,用八卦阵把我俩逼出来也单纯是为了解闷儿,摆摆手说:“不乐意说算了,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们,从齐国公府给我滚出去。”


 


我们俩麻溜儿地滚了。


后来那铁蛋对我说,他那不是八卦阵,是能干扰历史管理局穿越磁场的东西——能干扰现代科技的东西,被他随手造来解闷儿。


齐小公爷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时光飞逝,三五年一晃而过,也就几秒的功夫。


这几年我的好助攻郡主又给齐衡定了门亲事,是门贵妾,是盛家的六娘子盛小六。


 


齐衡一副连挣扎都懒得挣扎的模样。


我心想,她们对齐衡的力量一无所知。


 


族谱上齐衡的配对是伯力,当时的匈奴王子,两人的结合彻底改变了当时的局势,给后世都造成了不小的震动。可是直到齐衡结婚的前一年,伯力这人都没在中原出现过,偶尔有书信来往也是给中原皇帝的奏折,言语间和齐衡也并不相熟。


 


很平常的一天,阳光灿烂。


我和铁蛋不敢去齐衡眼前凑合,在皇宫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全当看免费的历史博物馆。


 


“……我家祖上齐衡黑是黑了点儿,可是性格还是很温和的嘛,对人连大声说话都没有一句,绝不会做出什么粗鄙的事。”


 


我话音刚落,宫门就被格外粗鄙地撞开了。


四周喊杀声不绝,被簇拥当中的齐衡齐公爷褪去白衣,一身甲胄,手中还拿着一根滴血的狼牙棒。


我:“……”


 


狼牙棒。


是的我没看错,一根滴血的狼牙棒。


祖宗您的武器什么时候换成了狼牙棒?


你不是书生人设吗?


 


腐朽的王朝被推翻,最后末世的映像停在齐衡染血的玉面上,也不过是一瞬,就泡沫一样的消散了。


锦衣华服的年轻小女孩,笑容慵懒眸眼深邃,被齐衡牵着小手,扶上了王座。


“男子和女子结合,有什么意趣?”


这号称杀父弑兄的十三岁小女孩斜叼着一只玫瑰烟头,皱眉望着齐衡手上那张婚书,轻轻吹上一把未燃尽的烟灰,那薄薄的一张雪绢便成了灰烬。


很轻,烧透了之后像是蝉翼一样的薄,却沉甸甸地压了齐衡一辈子。


 


“朕给你做主,当然是要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了。”


 


北国的风衰草低微,杨花横生。


正是三月,风絮漫天,温暖欢艳的好意头,宜嫁又宜娶的好时候,匈奴的王子伯力胸前实诚地别了一朵大红花,等和亲的车队等得望眼欲穿。


马车粼粼,齐衡一指挑开车帘,仔仔细细地望着自己来时的这条路。


 


江南到北国,能有多远?


其实算来没有多远,几月的车程罢了,慢慢的走总会走到,若是快马,或许一月就可达。


就是这么短的一段路,他走了整整十年。


 


从总角,走到如今,心机深沉,算计的自己鬓角都有白发了,不复当年好看,不知道那人还要不要自己。


那铁蛋不厚道,带我穿越回来的时间点没给我看他俩小时候的事。


伯力幼年时曾在中原当过质子,于齐国公府廊下见小公爷齐衡,一见倾心。


 


他赏的画是当年那个面红耳赤,中原话都说不利索的小质子稚嫩的墨宝,日光下莲子羹一般澄澈的小公子好奇的问:“你画的,这是西施?”


他结结巴巴地说:“不,这是你。”说罢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好看的。”


他逗的鸟,是他临行前送的幼小鹰隼。


他随手写诗练字,写他如火一般快要将自己烧毁了的相思,又丢进香炉烧掉。


这么多年,来往奏折,就是鸿雁传书了。


他将一个人藏在心上,藏的这样深,藏得谁都没有发觉,他舍不得去思念他,唯恐决堤,只有在苦的受不住的时候,偷偷的想一想他。


 


齐衡把我和铁蛋炸走的那一天晚上,见了草原的秘密来使,来使传话,言:“大王子说,君着实不必为我悖逆忠孝之道,此生得君深情若此,便也足矣,只要君言一句后悔,匈奴的军队不会踏过玉门关一步。”


 


齐衡笑答:“我早已为自己打好了棺材,也已交代族人,如若不测,便在城楼风口上将我烧成灰烬,来年春风渡玉门关,也总能与他相见,护佑他岁岁平安。”


 


“你当年走的时候,说我俩是'塞上牛羊空许约',不信我能做到,如今我来寻你了,你相信了吗?”


齐衡胸前别着和伯力别无二致的大红花,双眸含泪,笑的比我见他的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一对成年的鹰隼振翅高飞,飞于他们上空,久久缠绵盘旋,舍不得离去。


 


伯力亦笑出满眼的湿润:“我信你。”


 


我看着芳草连天中的两个人,跟那铁蛋说:“走吧。”


 


“你确定不再试试了?”那铁蛋精一脸的担忧,“我可要提醒你,下个时空显示的难度要翻倍,你不再把握下机会?郡主那边你还可以再努力努力。”


 


“努力你个大头鬼啊。”我翻了个白眼,“没学过物理吗?反作用力过强的时候距离加倍,再者了,没听见人家说吗?‘塞上牛羊空许约。’”


我叹了口气说:“今年好歹是金庸老爷子逝世,卖老爷子个面子吧。”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一见到齐衡就腿软脚怂?”


 


“……你闭嘴,有种你上去干翻他。”


【五】


 


第四个世界黄沙漫天。


我们甫一降落在烫脚的黄沙之上,便远远地有一支迎亲的队伍走来,为首的人吹着唢呐滴滴答答,望上去十里红妆甚是壮大,风沙吹起喜轿缀了东珠的绣帘一角,新娘子一双手露了出来。


我如遭雷劈。


那双手虽然骨骼莹润白皙,然而骨节相对粗大,绝非是女子的手,脚就更不像。


这迎亲的队伍娶的是一个男子!然而周围人神色如常并无异样,甚至夸了几句这是谁家公子美貌无双好生养之类的话……


我好像明白那句“难度翻倍”是几个意思了。


这他妈是个ABO设定世界!男子间可以正常婚嫁的那种!!


 


红雪才是当真倒霉。


他到风沙蔓延的边城来,一开始真的只是为了买个包子。


奈何这时候我饿绿了眼睛,毫无良知可言,一颗石子撞了马家大小姐的马车,让他就此改变了命运,包子掉了不说,还被万马堂十几根银光闪闪的长矛齐齐钉在地上。


马家大小姐马芳铃气急败坏。


 


可她是个美人,气急败坏的样子也好看,一身红裙衬得她唇红齿白,不施粉黛也漂亮。


她一根鞭子指着傅红雪,发上的绯羽气得都要燃烧起来:


“你个流氓,强盗,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劫我的马车,你是想要干什么?!我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你这是想对我做什么?!”


 


傅红雪无言的看了眼孤身无援的大小姐身后森森茫茫三千家丁,蹲下身去想要捡那个包子,却被大小姐一鞭子打了手背:“你个登徒子,突然蹲下来做什么,你你你,你为什么盯着我的胸口看,你离我的脚这么近干什么,你这个恶心的人,是不是想舔我的脚?!”


 


铁蛋精无言的看了我一眼:


“老大,你觉不觉得这马小姐不太正常这样子?”


 


我气急败坏的薅了那铁蛋的领子:


“你还敢说,你还敢说!你们游戏里面就没有一个正常的可攻略的npc吗?”


 


“姑娘,无论你相信不相信,但我真的是来买包子的。”


被五花大绑在刑架上的时候,傅红雪一脸面瘫地解释。


 


“哼,少诓骗我。怎么会这么巧,你来买包子,怎么会凑到我马车跟前,你长着这么张帅脸,说对我没有企图,我会相信吗?是谁告诉我品味这样差劲,只要是男的长得帅的我就会接受的?!”


 


傅红雪一脸的“卧槽她说的真的是汉文么为什么每个字我都听懂了可是组合在一起就像一个字也没听懂一样呢”的神情




这厢大小姐已经拿了根沾盐水的牛筋鞭子,红口白牙,檀口香舌,还颇为诱人地舔了一下:“今天,就让我来好好调教调教你。”


......这他妈都什么诡异的台词,我才刚刚成年好么?


马家大小姐是个美艳的女性坤泽,除了癖好有点诡异没别的毛病,不过她是个白富美,所以性格什么的无所谓。


 


我为了以防万一,还看上了温柔妖娆的舞女翠浓,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400金买了“鬼迷心窍”的神烟让她提着食盒去探监,简单而粗暴的开启了翠浓支线。


 


“你已经给他选了马芳铃,干啥还要让他勾搭翠浓?”铁蛋精对我这种潜心塑造大猪蹄子的行为非常鄙视。


 


“不,你不懂。”我打断她,“一条明线,一条暗线,这样万无一失,我认真总结了前两条支线失败的经验,就是因为没有选好好备胎。”


 


傅红雪过上了被白月光和红玫瑰同时关怀的幸福生活,白日里有美艳热辣的大小姐陪玩儿女王羞耻play,若是白日里玩儿过头了伤的重了晚上还有深明大义的温柔舞女给上药按摩,软语解花。


我看着先祖的滋润生活恨不能以身代之,这日子过的这么忙,总不会再弯了吧。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马家大小姐马芳铃什么都好,偏生有些小姐脾气,万马堂家大业大,有些脾气也不要紧的,偏生犯得不是地方。


这一日武林大会群英荟萃,马芳铃作为万马堂的继承人出席,要傅红雪做她的贴身暗卫,这也就罢了。暖场戏演的是一出《拾玉镯》,不知触动了这大小姐哪根儿神经,将自己手上的银镯扔在地上非要傅红雪给她捡。


傅红雪皱眉,她当是在自己家里,绣鞋一顶用上几分内力,轻易将这被穿了琵琶骨使不出内力的男人踹在地上。


 


这俩人一个跟犯了病似的非要他捡起来,一个跟吃错了药似的就非倔着不肯捡,动静闹得大了些,一把紫玉软竹的横扇护于他眼前:


“他也是个人,你们凭什么这样羞辱他?!”


 


眼前这人面若雅玉声似青莲。


我不记得这仙君是哪位先祖了,问题也不用看了,长得实在是太像齐侯爷了,也太像冯庸了,我长得也太像他了。


太过相似的血脉产生五官上的同化性让我一阵绝望。


 


好在马小姐没有让我绝望下去,大厅中很快响起她尖锐的声音:“我管教我自己的家奴,关碧海潮生阁的阁主何事?”


 


“家奴?马小姐那里可有他的卖身契约?此处还是碧海潮生阁的地界,这般辱人之事在下既然看到了,就不得不管。”


 


马小姐咬得一口银牙欲碎,“傅红雪我们走!”


 


“等下。”紫竹扇分毫不让,“你可以走,他必须留下。”


 


“真水阁主,你不要欺人太甚。”


 


“是姑娘欺人太甚在先。曹某也不得不得罪了。”


 


曹某。


曹无香是真水真君得道之前的俗世之名,铁蛋精如是解释道。这一番话说的可为格外谦逊了,奈何没有退让的意思。


 


我问铁蛋精:


“在这个世界的设定里,万马堂和碧海潮生阁的势力哪个大?”


 


“碧海潮生阁吧.......万马堂再厉害也不过是武林门派,而碧海潮生阁修得是仙道,真水无香年纪轻轻已经得道成为了真君。”


那铁蛋在令我绝望这件事情上从没让我失望过,“不过有一点你可以利用。”


 


“什么?”


 


“真水是个坤泽之身。”


 


“怎么,难道有规定坤泽不能带走乾阳吗?”


 


“那倒不是。”


上文说过,这铁蛋在让我绝望这事情上从未让我失望过,她眯起眼睛笑了笑:


“也就是对声誉会有点影响。”




果然我听得那边马小姐冷笑一声:


“我道是怎么回事,说一千道一万,原是阁主看上了我这家仆。早闻阁主坤泽之身,这把年纪春心萌动也是常事,也罢,这家仆虽生得好些,可这样的我万马堂何止成千上万,阁主若一早言明,我又怎会不舍得割爱。”


 


我在内心里仰天长叹成乌拉那拉宜修。


不中用了,不中用了。


 


你是女主角好么?有点自觉好么?不要这么快说出来反派的台词好么?


 


那碧海潮生阁的阁主闻言面色红一阵白一阵。


他似乎是从小教养很好的样子,未应付过这样的粗鄙之言,可是他受辱的模样真是好看极了,奶玉颜色的皮肤艳冶流动一层霞色,眉眼都因忍辱而活色生香,不复冷清的画中仙模样。


 


周围人已发出窃窃的笑容,他不太自然地一挥长扇:


“随你怎样说。反正人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我听见我三月来的努力碎的发出叮咣的声响,在秋雨里凄切的宛如寒蝉。


 


三日后。


碧海潮生阁。


月华如水,盈盈流转,回廊下静静飞舞垂落鲛纱帘,每一片碧玉帘压下面垂着一溜儿水滴子一般的银珠儿,小拇指大小的银珠其上镂空雕刻三十二仙草,江风如酒,暖鸭瘦金炉冷香薄薄,柔软旖旎。


 


红泥小火炉上炭焙着梨花白。


碧海潮生阁的阁主于月下抚琴,琴声流转如露草兰的蝴蝶,纤弱点滴萤火折入人间,袖口纹了云雁的花纹,就仿佛碧水映了雁影。


 


一对雪色的仙鹤悠然行于莲池,缠绵交颈,朱砂顶艳如梅花夺魄之色,雪衣娘尾羽软长垂落下来。


他抬起头,只见一个人影静静立在了帘外。


 


“谁?”


他皱起眉头却又很快舒展。


“雪公子。”


 


“是我。”


那人的声音一贯平板而冷淡,于草色迷离烟气交飞的春夜里竟显得有种模糊的柔和,眉色在帘后如墨色至深。


 


真水遥遥望一眼帘外那个被自己救回来清刀一般的男人,温然问道:“雪公子近日来伤可好些了?碧海潮生阁住得可还习惯?”


 


“已然好了许多,阁主无需惦念。碧海潮生阁很好,是我见过最好的地方。”


他不常与人交流的样子,说话往往词不达意,偏又语气惯然的深沉,教人无可指摘。


 


帘后真水隐隐一声轻笑,见他似乎要掀帘而入,又有些无措地低喝了一句:


“公子留步,请莫要再进一步了!”


 


“我只是想当面来和你道一声谢,思前想后,还未当面与阁主道谢,总觉内心不安。”


 


“雪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阁主不方便相见?”


 


“.......”


他顿了半晌,苦笑道:


“考虑下在下的风评如何?咱们江湖儿女虽不拘小节,但在下终归是未嫁坤泽之身,深夜隔帘相见已实属不妥,若再逾矩,怕真是无颜见人了。”


 


傅红雪于帘外怔忡了半晌,仍是退了回去:“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这人是真的,一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啊。


真水叹道:“我无碍,只是还请公子也注意些吧。我一介坤泽之身,留公子居住于碧海潮生阁,外面已不知有多少风言风语,言我不知廉耻寂寞难耐,在下虽问心无愧,然……”


 


他的话吞吐一半,却忽然说不下去了。


 


问心无愧?当真问心无愧吗?


若是真的无愧,怎会弹错这么多音节,以至于曲不成调?


 


傅红雪不通琴艺,因此听不出来,他在他来之前,整个人心都是乱的。


他庆幸他听不懂,却也有些遗憾他听不懂。


 


“你不是这样人。”


他在帘外急赤白脸的辩驳,双手微微紧握成拳,显然是激动非常。一句话间又觉到自己失态,只有些急急的重复:


“你绝不是这样的人。”


 


真水大概是觉得他着急样子有几分好笑,又因饮了梨花白,有些慵懒的熏然,支着手肘望着帘外人,眸眼间有湿润的小星星: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与我才相识多久,如何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呢?我若告诉你,当日救你就是因为你生了副好皮囊,你又待如何呢?”


 


帘外人似乎是怔住。


良久寂寂无声,只有映在蝉翼帐上的星光如露水隐伏。


隔一帘见他清瘦线条,劲装裹出腰肢惑人,属于乾元的强悍气息渗入空气,无孔不入地将他包裹,近乎能让任何一个坤泽腿软。


真水正色直起腰身,正欲念几句清心诀,却听得帘外人轻声道一声:“好啊。”


 


他不由得愣住:“什么?”


 


“救命之恩,自该以身相许,理当如此。”那人回答得一脸耿直。


 


“你……”真水一句话被噎住,有些哭笑不得地抿唇笑道,“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我要抚琴了……公子请回吧。”


帘外那人眼神温和,如同忠实的狩犬:“我守着你。”


 


如水的琴声复又响起。


如揉潺潺银河之水,又仿佛风掠荷塘,像飞进衣角迸溅的点滴银色星光,是卢冬温雪,缝于月下的被子,置于人心口。


 


傅红雪一人一剑,抱剑斜倚在廊柱,听着那琴声,竟不由自主地慢慢睡着。年轻男人的眉目清邃如洗,安然间有孩子一般的稚气。


真水晨曦掀帘而出的时候望见这一幕,不由得暗笑,伸手为他披了件流云瑞草纹的外衣。


若是以上的一切还可以用兄弟情深勉强圆过去的话,下一幕可谓彻底戳瞎了我的双眼,将我侥幸的丁点希望劈了个粉碎——只见真水真君出神片刻,见四下无人踮起脚,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傅红雪消瘦的侧颊。


远方云曦初起而霞光万丈,将人周身包裹出一层蒲公英一般毛茸茸的微光,晨曦中动情的真君,亲吻着的两个人……


那画面真是唯美,美就美在它美个屁。


我十分的暴躁。


眼见着傅红雪那边是不可能了,那双眼睛显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真水真君,其间发出的光波简直弯的不能再弯。有人时盯着,没人时也盯着,真水看他的时候盯着,没看他的时候也盯着,如此热辣直白的目光盯着一个未出嫁的坤泽,叫仙君都不好意思,自然也惹来不少非议。


可傅红雪不在意,看他那架势,只要不把他两个眼珠子挖出来谁都不能阻止他盯着真水。


 


“真水在这世界是不是有个未婚夫来的?”


虽然经历前面几世,我已经不太相信未婚夫妻这码子事。然而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这个世界似乎待我不薄。


真水的未婚夫名叫慕容明珠,是江湖第一首富。


真水无香收留傅红雪这个乾元一事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这哥们坐实了铁绿帽子王的名头,憋到现在没有出场的理由似乎也是一直在外面花天酒地泡女人的缘故,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无巧不成书。


恰逢这时候真水的父亲,老真君下马车跌了一跤,原本老人家只是喝多了酒,睡一觉没事儿了,我把病历偷了出来,大笔一挥给改成了性命垂危,非慕容家的天山雪莲不能救治。


铁蛋精说我像个童话故事里的恶巫婆。


我不是,我没有。我气急败坏道,并且说即使如此你也是从犯。


 


“你就没有爱过什么人么?”


林风那张憨厚得让人想打一拳的俊脸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又狠狠被我抹去。


 


清高如琼林雪的仙君堕入尘泥,携了仆从厚礼,拜访慕容世家雕金砌玉的俗气楼宇,挨了慕容公子足足两个时辰的谱之后,潘腰一折,请他求娶自己。


这一路风尘仆仆,难掩珠玉生光之色。


 


慕容明珠望着眼前淡淡衣衫楚楚腰,这门亲事是他们父一辈定下的,如今以真水的修为还要攀上本就勉强,为此没少被人说闲话,他心中本气闷,在自己未婚妻眼前从来都抬不起头,如今滋味只觉十分新鲜。


 


他恶意地一拽那人手腕,揽着腰肢将人搂在怀中,鼻尖对着鼻尖猥琐的嗅了一嗅:


“我们慕容家虽然不是什么的名门望族,可到底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你和那个被你捡回来养在家里的乾元平日里如何我是不管,被标记过的坤泽我慕容明珠是万万不会要的。”




“我们之间.......关系清清白白,绝无像慕容公子说的.......”


腕上一时吃痛,陌生的乾元气息毫不温柔地包裹过来,令他喉口恶心浑身发冷。他不欲在外人面前露出弱势的神情来,遂说了一半便抿唇不语。


 


“众口烁黄金啊。”


慕容明珠长叹道,指尖不怀好意地自腰间滑下,隔着紫袍玉带流连于绵软臀尖,轻佻地缠绵至臀缝,至腿,至腰眼腕间,敏感之处未有一处放过。


他没那个胆子婚前标记了人,不过美色送上门来,不吃些豆腐便不是男人了。


 


“真君也拿出些诚意,让为夫好好检查一番吧。”


诱人耳珠于眼前微颤如凉玉梅花糕,轻轻一咬便染上红霞,煞是好看,身子也一颤一颤,兔子般的可爱。


如此青涩的反应,仍是处子无疑了。


 


傅红雪赶到的时候,那人正在试嫁衣。


漆火一样的,丹枫一样的嫁衣,纯正又浓酽的红色仿佛飞金羽织流霞落雨,自那人清瘦的腰肢垂下宛如蔓延柔软的火焰一般,用蹙金羽线的绣法结作连绵不绝的石榴花图样,华贵非常。傅红雪被眼前热烈的红焰灼伤了眼睛。


石榴,寓意多子多福,吉祥欢好的兆头。


那人回过头来,发冠未束,青丝披散的模样,在他眼里依旧美不胜收。




 


傅红雪声音深沉哀痛,双目血红:


“你要成亲?!”


 


真水凝滞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神色颇为恍惚,吩咐左右要为他盘发的侍女道:“你们先下去吧。”


他的唇齿间有浓重的梨花白的味道,见他生气也只会笑,笑的满目明媚灿烂,软软的环圈了上来,温暖的酒香绕在了他耳边。


傅红雪有些无措的感觉到他醉了,只得扶住他软热的腰肢。


 


他问他:“我穿嫁衣好看吗?”


傅红雪攥着他的腰,像是攥着自己的一辈子,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的那种抱法儿,我上一次见到,还是罗浮生抱冯庸,齐衡抱伯力。


一般两个人这么抱在一起,就很难再拆开了。


 


傅红雪答非所问,一双眼睛里只有穿着火焰一般嫁衣的真水,于是那双目也像要烧出泪来,他咬牙道:“你不要与别人成亲。”


 


真水饮了酒,像温温软软的小动物:“我不嫁给他,难道嫁给你么?”


见那木头一样不解风情的男人又愣住不说话,真水忽然有些理解了马芳玲成日里拿大鞭子抽他的心情,确实可恨。


他抬起金线蹙羽的衣袖压下眼底的雾气,有些自嘲的笑了两声:


“他能给我天山雪莲,你能给我什么呢?”


 


“……能给你什么吗?”傅红雪垂首喃喃重复道,“马芳玲当初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你拿我和她相提并论?”


婚娶的时节严丝合缝地安排在坤泽的信期。信期的坤泽本就易情动易动怒,真水红袖一甩宛如落下的枫红:“你给我出去,离我远点!”


 


他不扯还好。一扯间傅红雪恐他伤了自己,下意识地将他手腕握在手里,宽大的嫁衣袖子向上数寸,露出一管汝窑般莹白的腕子来,冷香盈满了鼻端。


那是属于坤泽的信香,如同打破一个储满香膏的小瓶子一般,起先是水莲花的清寂渗上一点甜腻,蔷薇香,瑞脑香,浮凸玲珑芙蓉晶白枝蔓,像一场潮湿的热雨一般将他包围。


傅红雪的眼神登时就变了。


 


真水也有些慌了,被空气中陡然爆裂开属于乾元的气息震撼得腿软,有什么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如同滑落指尖的银珠子一般,落入如意花纹的地毯中,再也寻不回。


他说,你别碰我。


他那声音里有水意,有潮湿的热雨,有蜂蜜,唯独没有几分真心。


昨日里被陌生乾元轻薄的屈辱涌上信期里脆弱的神经,一时间只觉得铺天盖地的委屈,身侧乾元的气息如此熟悉,令他安心,仿佛羽毛覆在伤处新生出来娇嫩新肉,有些痒有些暖,搔在人心底生出了渴,往人心里钻。


 


傅红雪已然上前含吮住了他的唇。


契合的乾元与坤泽如同水与春泥,于鱼水之欢上无师自通,常年握剑带着薄茧的修长指尖温热流水般摩挲他身后两弯绵软垂桃,自春缝滑进去绵汁如水。


年轻青涩的紧致身体,空山新雨一般的气息,推拒着他又不舍他的手臂,离开他一点点,就怕冷一样的往他怀里钻。


傅红雪没有忍住,一把横抱起他将他抱入红帐内。


 


年轻的剑客俯身,掰开蜜桃的缝隙吮进去。


他前半生过的艰苦,尝过干净鲜美水果的机会少之又少,大漠风沙蔓延,结出的桃子往往又青又小,辗转到他手里还带着尘泥,如今如久旱逢甘霖,自然,教他渴的不行,顾不得品相温柔,吮得急切又下流,惹得那只剩一袭亵衣的仙君羞涩,在他怀中如尾银鱼一般的挣扎,却被他扣住了腰肢。


 


原是这样软,这样好的东西,教他不知道怎样去疼爱怜惜才好,盈在他手中圆润白皙得像一汪满月,软的要化掉,还有雨期丰沛的汁水,埋在堆雪深处品红娇艳的一簇软蕊,像盈在桃尖儿上的嫩红,最是甜美,勾得他舌尖不受控制地深入,深入,搅出更多甜美的汁水……


见他落泪傅红雪愧疚地想,我不是存心要欺负他的。


被风雪浸泡的久了的冷硬骨骼陷进了温柔乡里,再不可自拔,难怪人都说美人膝英雄冢,百炼钢都能成绕指柔。


 


我叫章远,我现在感觉不太好。


“WOC你们要不要这么随便就开始啊!”


我对着那边旖旎低垂的鲛纱帐子无语凝噎。虽然早估计到了会是这么个走向,可是前几个世界无非小清新的给我露了个相携的背影,或者伞下的亲吻,没给我上过alive啊我的妈。


 


红浪被翻,莺声浪语不绝于耳,水泽缠绵之声阵阵,伴随着莲花与松柏水乳交融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拍打过来。


“啊啊!雪,雪公子……不可以顶那里,别,别顶得那么深,”我听见我先祖带着水声微微哽咽的声音,似乎像是讨好一样的在亲吻某人的声音:


“等成亲……至少等成亲以后好不好,不要,不要进去……”


 


“可是都已经被顶开了……”傅红雪一贯冷清的嗓音压抑着低沉的颤,“一吸一吸地吮着我,好可怜的……”


 


“不要说,呜……不要再说了……”


 


我还是个孩子。


有人记得我还没成年吗?




“好了好了我知道这对儿不行了,”我有些手忙脚乱地拽着铁蛋精的袖子,“给我切一下,换!”


恰好这时候那铁蛋精的手表滴滴地响了起来,她抬腕一看,对我说:“恭喜你升级为金牌用户,获得60KB的穿越流量大礼包……”


 


“什么意思……”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基于您一直以来的不懈努力,历史监督管理局决定附赠您三天的穿越大礼包。”


 


“说人话。”


 


“我们在观赏完结局之后,可以在异世界再待上三天啦!”铁蛋精冲我拍拍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被着个惊喜差点儿没吓晕在地上,“那我们出去呆着,男人滚床单有什么好看的。”


 


“啊这个也不行哎。”


 


“为啥?”


 


“因为经费有限的缘故,我们只能在离原地不远的地方活动。”铁蛋精拍拍我的肩安慰我道,“放心,你祖先再厉害也不可能一滚滚三天吧。”


 


后来铁蛋精告诉我,那只不过是她为了安慰我所说的善意的谎言。


因为傅红雪,他就真的这么着着实实地滚了三天。


刚刚欢好的乾元和坤泽本就难舍难分,在得知有人于真水父亲病历上造假之后更是没了忌惮,而铁蛋精所说的“不远”其实是离真人不能太远的意思,我们这两个虚无的魂魄被正主身上所带的灵力磁石所吸引,被吸来吸去,围观他俩在回廊,在湖石边,在温泉,在花园的假山后,滚得缠缠绵绵。


 


第三日,云雨初歇。


听得真水声线沙哑的叹息:“你这是强迫,你知不知道。”


话是这样说,可那声线深处挑着的甜意如何能骗人,被乾元浇灌后的坤泽周身散落妩媚,连枝合欢的薄毯自腰间水一样的滑落。几日的欢好让那木头样的男人也开了窍,手指探入他身后那柔软的口搅动出清越水声,深沉声音里添了笑意:


“我虽孤陋寡闻,却也从未听过这样的强迫。当然阁主硬要将我绳之以法,我也是没办法的。我常听漠北的汉子酒醉后念叨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原是有道理的。”


 


真水轻声骂了句不害臊,手指抚着他眉眼叹道:“雪公子,你可当真是害苦了我了,慕容家是不会要一个破了身子的坤泽的。”


“既是如此,左右再贪欢些,也是无妨的。”


傅红雪簌簌而动,像欲求不满的豹子,红帐当中传来这三日来从未断绝的润泽水声,和真水没有一会儿便软着湿漉漉的鼻音求饶的声音:


“雪公子,雪……慢点,慢……嗯嗯……”




【六】


 


到第四个世界我明显有点儿力不从心,摆摆手跟那铁蛋精说算了吧,不然打道回府吧。


“可是……巡游时空大礼包,不体验完是不能回去的。”铁蛋精绞着手指,显得很为难的样子。


我连抬起手臂都困难,而且说句不好意思的话,我看了三天的活春宫,目前有点儿硬,虚得很。


我如今强烈怀疑她是林风派来的奸细,故意来整我的。


 


第四个世界天气不太好,天空混沌一片。我们到那里的时候恰逢山火降落,大团的浓烟滚滚烧着硫磺,山下麋鹿兔子还有只有在博物馆里才能见到的上古生物跑得满地都是。


 


“这是什么世道?”


虽说流火砸不到我,可擦着脸颊而过仍是让人心惊的,我咬牙切齿地问眼前的铁蛋。


 


“上古时代。”


 


“刚刚傅红雪那个还不够上古?”


 


“这个是上古的上古时代。”铁蛋精拿出小本本打了个勾。


 


不一会儿我便找到了我要找的人。


在这么个世界找人其实是非常容易的,极目所望大多数是爬虫类和修习未完全的仙灵,连女娲都是半人半蛇的妖怪,能找到个幻化出了手脚的人物可不容易,更何况那人还生的十分的俊秀悲悯,一袭青衫曳地,微微含笑间万物生光。




我听见他说:“哎,小孩,你是个鬼王吧?不是能驱使低等的鬼族吗,那东西为什么连你也咬?”


我和那铁蛋都愣了下,才知道他这句话并不是对我们说的,不由得就往身后看去。


这一看险些被吓出了魂魄:那是个黑发黑眼的少年,纤弱的手臂正按着一个满头脓包的丑陋怪物的残尸,细细的血珠儿喷出来落到他素净的脸上,像雪地上开出的红梅。


 


这少年虽然生的美貌清秀,但他面无表情的坐在被血水染红的溪水里,细嚼慢咽的啃着怪物尸体的模样,实在是不能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了。


 


可眼前那个带着斗笠的青衫仙人显然一点不害怕的模样,反而温温和和地问他:


“有名字吗?你叫什么?”


 


“……嵬。”


 


“哪个嵬?”


 


“……山鬼。”


 


“应景,只不过气量小了点,你看这世间山海相接,巍巍高峰绵亘不绝,不如加上几笔,凑个巍得了。”


 


我当时并不知道,那个地方便是夸父埋骨之地邓林,彼时只觉得四下幽暗,瘴气横生,四下亡魂流溢,发出灵魂深处的哀啼。


那个青衫仙人的出现,如同混沌一片的蛋壳中裂出少许的光丝,于是才照见了青山绿水,才有了万丈红尘。


一身粗布衣裳的黑发鬼王眼中满是蒙昧,没有爱恨混沌,偶尔会浮现出鬼族本性里的暴戾,青衫的昆仑君猝不及防地映入他漆黑一片的眼瞳,如一汪柔和颤动的溪水,映出的光如琥珀,如焦糖。


 


上古世界设定过于诡异。


我发现我在这个世界什么都不能做,这个世界的生物构成太过基础,刚分公母未分男女,要找个性别为母的生物还着实不容易,要费上个两三天。


我开始啃着手指盘算怎么把女娲和昆仑放一块儿凑合凑合。


 


不过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这两个神仙这会儿看着实在是太忙了,糟心的破事儿一大堆:今天是祝融和共工打起来塌了不周山,明天是天上破了一个大窟窿天河水倒灌,再上去给人添乱似乎着实有点儿不厚道。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不过我渐渐发现似乎也不用我做什么,我没看出昆仑和那小鬼王之间有什么像其他几个世界那样暧昧得可以拉丝的情愫,按照那铁蛋的话说,这对HE不了,何况这个世界还在逐渐的陷落,自女娲补天的一角开始不住的崩塌。


 


昆仑山自某一年冬天开始终年下雪,雪花晶莹轻柔,却万年不化。


人间天道崩乱,而厉鬼横行。


我看到昆仑抽出自己银色的筋,一口温热的心头血落在鬼王白皙掌心,在已经日夜颠倒的天地间,像是幽冥地狱里开出的一朵孱弱红莲。


我看见鬼王跪在昆仑山的雪地里,捧着那盏外壳晶莹的镇魂灯,发出野兽幼崽一般的哀哀嚎哭。


 


鬼族是没有泪水的,即使是外人看来,他蜷缩在雪地里的瘦弱身影,也是愤怒的成分要大一些的,就像兽类发性,不久就会忘记的。


只有喉头是苦的。


真苦。


人世怎么就这么苦呢。


——当你开始觉到苦味的时候,你便有了人性。


 


生来就什么都没有的,从开始没有,到最后都没有的,是石头。


一开始有了,最后没有了,那是佛。


如果从一开始没有,最后又有了呢?


 


昆仑以身殉大封,以自己一条身家性命,一根银筋,一束魂火,给蒙昧未开的鬼王嵌了一颗属于人的心。


可惜无人为他做贺,连昆仑自己都没有遵守当初的约定,看他的小美人长成大美人。


小鬼王最后自喉咙中嘶喊出点点的血珠子,落在大雪中,星星点点,红梅一样的漂亮。


仿佛一屏雪中织锦,为贺他成人。


 


当我张口欲说什么时,这个时空便结束了。


铁蛋精似乎是对我心怀愧疚,或者是十分的尽职尽责,又带我去了几个平时时空,也就是一般所说的平行宇宙,虽说改变效果远不如直系亲属来的干脆,然而或许积少成多,会有点作用。


于是我们又依次围观了病娇腹黑末代帝王朱厚照和冷清忠犬裴文德的痴情虐恋。


民国霸道军阀池瑞和温润人妻教书先生牧歌的金粉往事。


现代狂拽总裁樊伟和 gay club当红头牌舞男杨修贤的琼瑶黄金八点档豪门恩怨。


软怂话痨费犬冯豆子和女装大佬高冷警探韩沉的乡村爱情。


 


最后有一个时空,阳光依次破开,鸟语花香,露珠滚动。


转世而来的昆仑君踩着机车叼着棒棒糖,一脸痞帅的笑容,拎着一个鸡仔样的炮灰停在龙城大学的校门口处,那模样就像久别重逢。


戴着眼镜的男人怀中捧着书本,水墨画般的五官,眼尾上挑间,有股清极至妖的气韵。


他望着他,阳光倾泻了一地,眼神有些错愕。


 


“你好,我姓赵,先生贵姓?”


 


“免贵姓沈,沈巍。”


不知有谁打了个响指,摄影机和菠萝板井然有序的撤下,导演喊了声cut,那方才桀骜不驯的赵处长一秒出戏,瞬间换了气质,像个撒娇的大男孩一样绕着那戴眼镜的男子的腰团团打转:


“龙哥龙哥,我刚才演得怎么样,有没有被我帅到?怎么样有“一见钟情”的感觉吗?有“心口小鹿乱撞”的感觉吗?”


戴眼镜的男子一脸头疼地宠溺微笑:“有有有有,爱上你了,啊。”


 


一时间无数的光阴流转,几个时空散落作清晨花叶上的露珠。


我想,大概是有金刚大力的神明,在保佑着我祖上的红线,这力量如此的强悍,蒸不熟煮不烂,海枯石烂,斗转星移,时间都未能腐蚀。


 


我看了远方笑闹的人良久,转头对铁蛋精说:“走吧,送我回去吧。”




“你不再继续试了?”


 


“试你个大头鬼,我是看出来了,你根本就是敌国派来的奸细。说吧,我妈到底拿什么贿赂你的?一锅猪肉炖粉条?两锅猪肉炖粉条?”


这年头,连铁蛋精都坏得很。


 


【七】


我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正值黄昏。


我有些晕眩,大约是穿越之后的后遗症。玉兰和云朵形状的路灯一盏盏的亮起来,散落柔白的微光,校园路上我看见林风冲我跑过来,身后的云彩宛如一锅烧开的沸霞,他停在我眼前,满头的汗珠。


他隐忍再三,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把紧紧抱住我,有温热的水珠流到我脖颈。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你不肯出现,是为了躲着我么?……”


 


“我不会强迫你跟我回家的,你还不知道么?”


 


“你要是不想见到我,告诉我就好了啊,没有必要消失,我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一直以来,我明知道你不喜欢我,却还是想努力试试看,做了好多荒唐事,让你烦心了……”


 


“不要离开我,好么?我不会再打扰你了,只要让我看着你就好……”


他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大堆,我看着面前脸色通红的这个傻子,忍不住上前踮脚轻轻在他面颊上点上一个吻。


“笨蛋。”


他愣了一下,脸色红的像软脚虾。


 


天边最后一缕光亮被巨大的铅灰色云彩收拢其中,四下有柔和的鸣蝉,我的手被林风牵在温热的掌心,慢慢的走着这条我们从小走过无数次的回家路。


 


“章远,所以你真的愿意跟我回家?”


他还是结结巴巴。


 


“只要不让我穿绿旗袍,一切都可以商量。”


 


“我不会的!”他信誓旦旦,伸出三根手指指着天,又有些迟疑的问我:“你是怎么想通的,我……我没关系的,并不想强迫你……”


 


玉兰形的灯散落无数水一般柔和的银晖,我看着身边这个自打认识我就喜欢我的傻子。


我想说,没什么。


就是很忽然的觉得,和你这么一起走在路灯下,挺幸福的。


没有硝烟,也没有迫害。


你不用舞刀弄枪,我也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中二屁孩,都没什么责任,相应的也没什么担当,更没有一个地球需要我俩去拯救。


母亲唯一的烦恼,是要如何把我绑进你的洞房,而不是如何将我们分离。


没有面目狰狞的反派,也没有争奇斗艳的心机绿茶。


你看,你喜欢我,喜欢得认真且怂,从一而终。那我,也只想简简单单的和你在一起。


 


可这些话怎么能说。我扬起了属于基佬的骄傲头颅。


“因为你傻。”


 


“啥?”


 


“好话不说第二遍。”


 


你以为这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天真。




“话说章远,前两天我下楼给你摊煎饼的时候有个叫什么……历史监督管理局的来找我,说我中了一等奖,送了一张去无人岛的情侣机票,我们要不要去那儿度蜜月?”


 


“……你说啥?”


 


我叫章远,今年十八岁。


年纪轻轻的我,已经患上了腰肌劳损,一切归咎于如今在我床前端茶倒水的这货。


我幼年时曾经看林风一个人干倒三个孩子王的时候,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也是为什么我一直拒绝这门亲事。


为了逃避少年就患上腰肌劳损的病痛,我做出了许多可歌可泣的不懈努力,虽然最后仍是失败了,但我的精神合该铭记,以警醒后人。


 


我依然恨这被安排得过于明白的命运。


并且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铁蛋精。


 


【END】



【朱白】刹那的乌托邦

朱火机:

全文1w7,伪现实向。有点儿魔幻,请勿上升真人。


送给这个独一无二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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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白宇在春天的时候接了部电影。


半悬疑,剧本特烧脑,他一人要演二十多重人格,片场很偏,景都搭在了山沟沟,一驻扎下来几乎与世隔绝。这地儿挺好,山好水好,毗邻峡谷,壁立千仞,绝谷间是窄如刀缝的一线天。时不时几个背着篓筐的老农蹲在路边卖土豆,说的都是川味方言,白宇入组几天,也学会了几句带着陕味儿的四川话。


这电影要塑造年代感,白宇穿的都是八十年代旧衬衫,时常独自走一条长长的铁轨路,工厂的烟囱在他头顶不停地冒着袅袅烟雾,绿皮火车轰隆隆地疾行而过,整片土地震颤起来。白宇从一个山洞进,一个山洞出,人格便在其中不断转换。二十多重人格,加起来仿佛又能给by48注入不少新血液,为此他又瘦了不少。其中有个人格喜欢穿女装,白宇在现场故意穿了三天高跟鞋进入角色,问他是什么感受,他说不好玩,跟踩高跷似的。结果两只脚后跟对称着磨破皮,这才体会广大女性同胞的不易,晚上回去他就给团队的女员工一人发了个红包让她们多买点平底鞋。


白宇的经纪人一直在关注他的精神状态。毕竟要把二十多种人物的行为逻辑放在一个有限的时间内聚集,分门别类,乃至游刃有余,按哪个开关哪个人物就能精准地蹦出来,这得需要自我打碎,拾掇着砖瓦左拼右凑地去靠拢去相信。好在白宇演戏一向不需要别人替他操太多心,他有谱有弦,除了演戏还能把现场氛围铺得暖烘烘。这次开机没几天,他收工后找了块空地,把那老乡背篓里的土豆全买了,借个烧烤炉,抹油抹辣椒,剧组人员见一个发一串。他说,这里不叫土豆,叫洋芋坨坨。他漫不经心地笑,丝毫没什么架子,穿着背心短裤老爷拖鞋,蹲在马路牙子上和工作人员聚众咬洋芋坨坨。


电影名叫《分裂》,基调上从头沉重到尾,白宇那洋芋吃了三四天,之后就逍遥不下去了。这角色暴戾起来是个杀人犯,文雅起来是位乡村教师。教师拥有最多的戏份,也是他在这个电影里普通示人的最基本人格。他会穿着白衬衫,站在黑板前一笔一划地书写数学公式,一写就是满黑板。


课堂戏一连拍了好几天,群演小学生们张着纯净的眼睛,现场很安静,镜头无声地游走,镜头里的中学教师轻声念着公式,他的声音很适合这个春天。


白宇的板书写着写着,忽然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后背很痒,像被谁灼灼地盯住,这种感觉最近隔三差五地出现,感官上如同被谁监视。起先他以为是心理作用,后来不舒服的时候甚至浑身发毛发冷,好似产生了某种角色共鸣。


黑板上的公式写到末尾,粉笔头断了,他低头去捡,视线不自主探到镜头之外。先穿过几个群演,接着是摄像师和场记,最后他看见层叠的人群之中站了个男人。那男人明显不属于这个片场,他垂着双手站得笔直,着装和眼前片场营造出的年代感格格不入。衬衫袖口卷过小臂,袖箍精致地定住两边臂膀,黑色短发,斯斯文文的眼镜。镜片后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白宇看不清楚,但这些线索足够标志性,谜底真相只会指向一人。


白宇捏着粉笔头慢慢站起,男人的目光似乎和他正式交汇。


他们有着短暂的视线停留。


白宇大脑一沉,他猛地瞪大眼睛。


这时导演叫了停,几个化妆师从两边走过来给白宇补妆。


白宇在发愣。


他从工作人员聚集上来的缝隙之间再次打探过去,机位后面空空荡荡,风吹过来,操场上空的红旗不停地翻动。


什么都没有,刚才那片空间并无其他人存在。


但是白宇很确定。


 


他看见沈巍了。


 


确切来说,是朱一龙扮相的沈巍。


但是,怎么可能?


 


沈巍这角色已是三年前的事,《镇魂》过去很久,如今赵云澜也只能成为白宇演艺履历书上的一道旧日墨痕。当然,是痕,不是疤,是好,不是坏,他心里一直这么界定,他会对他饰演过的每一个角色充满敬意,因为那些角色都在过去的某段时间里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无悔。对手也是,更别提朱一龙饰演的沈巍,那是最特殊的,特殊到有些神圣不可侵。可能这山沟沟确实魔怔,待久了真有点上瘾,一天精分七八个角色,十有八九都沉浸在臆想的主角看到什么都不足为奇。


可惜白宇错了。自他在片场看见沈巍的那天开始,之后每一天,他都会在某一时刻某一场戏里发现站在不远处的沈巍。有时在山洞前,有时在溪涧间,有时是夕阳下的水泥操场,有时是雷电晦暝的芦苇丛中。白宇难以置信,因为每每等那场戏结束,沈巍就不见了。他来去匆匆,如同踩着霁月光风。


事情进一步发酵是在白宇拍了快半个月之后。导演请客吃饭,找了个类似农家乐的地方,一高兴,喝酒喝到深夜。白宇回住宿处时接近十二点,大半夜还有几个粉丝在蹲点,穷乡僻壤都能被这帮小姑娘给寻着,够厉害的。白宇从车上走下去,她们送到门口就止了步,经纪人让白宇先进去。白宇冲她们挥挥手,说了句晚安,迷妹们嗷嗷嚎叫。


进门后保安说电梯在检修,白宇耸耸肩,直接进了楼梯间。他边上楼边看手机,黑色的楼梯间只剩下手机的幽幽蓝光。白宇迅速刷了下微博,两小时前朱一龙发了条新动态,他现在也在拍电影,一部文艺片,入组快一周,今天是首次的角色营业。白宇点着图放大慢慢看,一时看入神,脚下的楼梯也不知走到第几层,直到他听见另一个脚步声不太和谐地在黑暗中响起。


白宇下意识停步,身后的脚步随即停下。他再走,身后的脚步继续跟着。他三步并两步地跨上最后两阶,拐弯后迅速靠墙,那脚步加急了些,越来越近。白宇以为是粉丝跟了上来,只能等等再进房以免暴露房号,他按亮手机准备呼一下经纪人,哪知下一瞬那人从黑暗走到光下,白宇抬眼一愣,差点把手机给摔了。


之前只出现在片场,白宇能当做幻觉,当做角色自他脑中盘旋出窍,当做黄粱一梦中。


可眼前走出片场,四周没有摄影机,逼仄的走廊之间只剩他们二人。


 


沈巍。是沈巍。


 


沈巍徐徐转头,一连走这么多层楼梯都不带喘气,他死死盯着白宇,神情中夹带着某种奇怪。


白宇却被吓得后退一步。


这当口,白宇的经纪人从另一头的楼梯现身,经纪人径直蹭过沈巍的肩膀,站到白宇旁边跟他讲明天有粉丝探班活动,让白宇准备几个福利之类。白宇懵了神,经纪人说完一大段,抬眼望他:“你咋了?”


白宇指了指沈巍,问经纪人:“你……看不见?”


经纪人瞪着他,之后推了把他肩膀说:“北宇你演的是悬疑片不是惊悚片,吓谁呢?好玩吗?”


说完打了个呵欠,经纪人嘴里嚷着先回去睡了,再不睡估计真要遇鬼了。


 


现在不是七月半,闹不出鬼,再说,沈巍本来就是鬼王。


白宇揉着眉心,先打住,打住打住。


他再次睁开眼,沈巍还在。这回他试探性地朝沈巍走了一步,用食指戳了下他的肩膀,竟能碰到,是厚实存在的,他又用食指指尖碰了碰沈巍的眼镜,的确是熟悉的那一款。除了地上没有影子,他像个真真正正的人。


不,天地间哪里有什么沈巍。


白宇动了动唇:“龙龙龙……龙哥?”


沈巍不答。


白宇又说:“真的是龙哥?”


沈巍并未否认。


他安静地眨了眨眼,刚才脸上的那些迷云疑雾瞬间消失,他抿着嘴,轻轻笑了笑。


是沈巍的笑。


他说:“他把我赶出来了。”


 


 


02


走廊不适合谈话。


白宇打开房门,让沈巍进去。他拂开沙发上的剧本让沈巍先坐,沈巍当真不动声色地坐下,连扫视整个房间的姿态都带着他一贯独有的无波无澜。


事情讲起来有点长。


演员往往塑造某一角色时会倾注全力,脱离角色需要卸力,那些角色从身体里冒出来,一段抽离等同于一段忘记。能立刻抽离的,化烟化雾,化成万千世界的某一种意象。化烟化雾是常态,抽离一个角色大多如同碾去书籍扉页的一道尘。不能立刻抽离的,化出的东西会更加具象,而只有对这个角色报以真正爱意和理解的人,才会看见这些具象。朱一龙扮演过很多角色,时常有人说他在角色期就是戏中人,私下不知不觉会沾染上人物的脾性和语言习惯,仿佛他身体中有什么东西悄然发芽开花,经过浇灌和光合作用,当真生出另一人格。那些角色基本不太像他本人,更多来自日常提炼和观察。角色走的时候会将他体内栽种的花苗连根除去,高级演员甚至能够做到不留痕迹。朱一龙演了十多年戏,塑造了数十个人物,这对他来讲绝非难事。


可是沈巍呢?他没有化成任何一种虚拟缥缈的意象,而是生了骨,融了血,三年过去,他竟化作人的皮相。


沈巍很平静,那些光怪陆离的话被他描述得像一堂正儿八经的生物课,白宇抱肘缩在沙发另一边儿严肃地听,可听到最后还是没忍住,他右手拍了把额头,噗地笑出声。


沈巍停下来,他皱眉看着白宇。


白宇挠挠眉心,开口:“你的意思是,演完一段戏,演员脱离角色,这个角色就会变成某种事物某种意象?”


沈巍点头:“是。”


白宇仍在笑,他有意无意瞟着沈巍,说:“那你也知道龙哥曾经演的那些角色最终变成了什么?”


沈巍说:“知道。”


白宇坐直身,腿一盘,似是不信,说:“比如呢?”


“比如?”


“比如那个……”白宇敲敲太阳穴,“和蓉妹的那个,对对对,迟瑞,他变成了什么?”


“如果我没有记错,是成了一片云。”


“连城璧呢?”


“……夕阳的光。”


“傅红雪呢?”


“黄沙。”


“可以啊,整得够文艺。”白宇的眼睛一亮,“还有那个谁,那个有点儿叛逆的,冯豆砸?”


沈巍沉默了一阵,用手掌扶了下眼镜,他说:“管道里的水。”


白宇拍腿狂笑。


“确实,您听说过修管道吗?”他想起什么梗,笑得两只眼睛眯成了缝。


沈巍却没有笑。


白宇笑够了,脑袋靠着沙发背脊,可能笑得肚子疼,姿势上有点儿葛优瘫,他懒懒散散地揉了揉腮帮,目光又移回沈巍的脸。他收了笑。沈巍却是一直在看他,他眨眼的频率很慢,光火积攒在镜片的某个点,将他衬得有温度了起来。他在片场能岿然不动地站上大半天,看似cos鬼怪,实则长身玉立,整个轮廓仍旧赏心悦目,至少白宇能一眼看见。白宇开始会觉着怕,后来他竟不怕了,每次的看见竟是另一种心安。他很久没见过沈巍的扮相,眉如墨画,世无其二,就是从书里走出来的人。很熟悉,又很矛盾,矛盾的是这种熟悉仍旧是场水中月,雾中花,很难触及。所以白宇刚刚在走廊上下意识伸手,他摸到了袖箍,摸到了眼镜,实物化的东西真实到可怕。


白宇轻不可闻地叹气。


“我大概懂你说的那个感觉,每次演完戏,我回去睡一觉,睡完起来,浑身也像是有一股气儿走了,也许我演的那些角色也像你说的那样,很文艺很牛逼轰轰地飘走了,嗖嗖嗖的。”他说到这里忽而一滞,他问,“那你又是怎么个情况?你说你被龙哥赶出来了?简直是个狠人啊,那你到这儿来干嘛?你又是怎么找来的?”


沈巍被他连珠炮的问题问得脸色一愣,他抿着唇,说:“按照逻辑,我只能去找在这个世界上和我这个角色产生联系的人。”


白宇苦涩地笑:“可我不是赵云澜啊。”


沈巍:“……”


“你这么说,搞不好赵云澜走的时候是变成蝴蝶飞走的,没你这么高级,还能变成人。”白宇说,“你这题太超纲,我倒是忘了,我怎么能看见你呢?你不是说只有龙哥看见你才正常?”


沈巍低下头,双手交握,像在思考,他说:“我也没想到你能看见。”


“哎,那沈教授嘛,谁不喜欢呀,搞不好现在叫叫红姐大庆他们,各个也都能看见你。”


沈巍又不说话了。


白宇问:“……要是我看不见你,你打算咋整?就在那儿傻愣地一直站着?”


这次沈巍倒是答得快,他说:“可能是吧。”


白宇一脸复杂,他犹豫了一下,竟十分有底气地拍了拍沈巍的后背:“如果你没想好去哪儿, 留下来陪我聊聊天?你不知道待在这种山疙瘩,每天晚上我都无聊死了,晚上咱还可以打会儿游戏……”


白宇说了一堆没过脑的话,说到一半生生顿住,好似哪里不妥。沈巍虽然是沈巍,但也是朱一龙饰演的沈巍。角色是沈巍,可眼前这个沈巍,带着的是三年前朱一龙所赋予他的全部情感和思绪。究竟是些什么样的情绪,才能形成现在这样有血有肉如同精致克隆般的沈巍,过于逼真,过于完美,基因工程都做不到这样。


白宇没多想,他不能多想,不能深刻剖析。


因为眼下沈巍翕动着唇,刚才白宇的这些话牵动出他情绪中的一丝喜色,他竟说:“好。”


 


03


白宇开始带着沈巍一起上工。


晨戏。白宇围着操场一圈圈地跑,风中都是泥土味,青山成了悬浮的岛屿,绵延地在视野中伸长。山山水水,白宇忽然想起昆仑君和小鬼王的那个棒棒糖之夜,昆仑说“巍巍高山,绵亘不绝,负重前行,永无停歇”,小鬼王懵懵懂懂,眼里藏着皎月的影子,昆仑的影子。白宇跑着跑着开始加速,泥土被他卷踏起来,他肆意地笑,镜头记录着他的笑。沈巍坐在镜头外,那里放置了一个白宇的包,不会有他人叨扰。白宇一抬头,看见此时沈巍背后也是无尽的葱翠青山,沈巍坐得极其端正笔挺,如圭如璧,他可真配这个名字。


夜戏。白宇俯在暗房里。被红色光线填满的暗房之内放着许多照片,年轻教师有一段陈年旧事,他的亲弟弟死在一群禽兽教师手里,被蹂躏,被作践,凶手逍遥法外,他的仇恨未释,夜晚是一个爆发点。暗房里的哥哥要一张张地撕掉那些照片,每撕一张,都要切换不同的人格。凶手的人格也被他收纳其中,他必须痛苦又邪恶地对着照片里的弟弟忏悔。这种时候沈巍依然认真地看,无论白宇演出怎样夸张甚至有些慑人的动作,映衬在沈巍眼里,那些画面都成为一帧帧珍贵影像,被他小心谨慎地镌刻在眼底和心中。这些镌刻其实没什么实际效用,白宇可以看见沈巍,能看见又怎么样,白宇知道,沈巍知道,但最该知道的人不会有机会知道。


深夜。白宇指挥沈巍打游戏。白主播这三年来游戏打得没以前多,但技术仍在,虐一下沈老师没问题。沈巍锁着眉,听白宇在旁边儿嚷沈老师你怎么这么菜,上啊,往左,哎,冲太快了,别这么虎,该伏地魔的时候咱就跟他们慢慢耗。


沈巍的耳根都红了。


白宇坐得离沈巍很近,不时伸手过去戳他的屏幕指点一下江山。沈巍玩游戏更加无言,偶尔会冒出一句你要谋杀队友吗?白宇哈哈大笑,他说,我龙哥,当然我来护,怎么舍得杀你?


两人忽然对视。


白宇怔忪了一瞬,他说:“我这口误了,不是龙哥,是沈老师。”


沈巍默默点着屏幕,他杀敌的时候肩膀肌肉也会跟着动。


他说:“都一样。”


 


闲时白宇还要接受采访。媒体探班视频会被发到微博,白宇在视频里相当热情地用方言跟粉丝安利当地小吃,然后挨个介绍演员,气氛很逗。其他几个演员都说白老师在这电影里可苦了,白宇一挥手,说你们别瞎剧透,我们明明演的是喜剧,东北二人转那种。


现场的人都笑了,白宇笑的同时,目光第一个搜寻到沈巍。不知哪里看的,大笑时第一个本能性去看的人,一定是在生命中占有十足分量的。白宇认为这话多多少少在理,反正这里隔山隔水,安静下来,人是会产生一些虚妄的念头。他只要对着沈巍笑一笑,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沈巍回赠的目光也是温柔的。一旦对这种目光上瘾,沉溺,总会带出万劫不复的苗头,很危险,但在眼前这个环境下又能被原谅,因为白宇聪明又适时地把那些东西藏掖起来,即便是对着沈巍。


采访的记者小姐姐还带来一只喵星人。小短腿,斑纹色,白宇一抱上就不撒手。他抱过去给沈巍看,沈巍摸上去,那小短腿猫竟舒服地喵呜一声。这小奶音萌的。白宇说,它可真喜欢你。


“它又看不见我。”


“谁知道呢,没准是大庆派来的救兵。”


沈巍刚想回什么,转头看见白宇的经纪人走过来。


“你干啥呢?”


白宇没懂:“逗猫啊。”


“逗猫逗得对着空气傻笑对着空气讲话?”


白宇愣了愣:“我讲话了?”他对着短毛猫发问,“我对谁讲话了吗?”


短毛猫应景地“喵”了一声。


“它说没有。”


经纪人满脸写着没救了。


 


傍晚剧组几个工作人员拉着白宇吃火锅。


他们这段时间革命友情建立得不错,已经能一口一个老白地称呼白宇。白宇说我堂堂一个九零后,被你们一群八零后赶着趟儿叫老白。工作人员侃他,确认过眼神,是章远他爸。白宇大呼天理何在,其实根本不在意。工作人员边跟他唠嗑边搞来几辆自行车,也没多想,他们直接给了白宇一辆。


那火锅店是地道的川味,地方隐蔽,汽车开不进去,只能骑自行车。


白宇拉风地跨上去,他对沈巍眨眨眼,小声说:“来,我带你。”


几辆自行车磕磕绊绊地穿过马路,彩虹大桥下是湍急的河水,河面被夕阳映出玫瑰色。沈巍坐在自行车后座,白宇骑得不快,但风仍然吹起他的头发,他回过头,刘海遮住他的眼睛,眼角都是春风笑意,嘴畔更不用说,咧出一道上扬弧度,他自己也不知究竟在笑什么。沈巍让他赶紧看路,白宇说好。嘴上说好,车子却故意扭出蛇形走位,险些翻车,沈巍重重叹了声气。


“叹什么气?你以为这是叹息桥啊?”


“叹息桥是什么?”


“《情定日落桥》,你没看过嘛,电影里罗兰和丹尼尔私奔到威尼斯,在日落时的叹息桥下接吻,以求永不分离,那是威尼斯的一个什么传说,我大学拉片儿的时候常看。”白宇没回头,声音融进风里,“挺浪漫的。”


过了桥会途经一个上下坡,日落只剩几道碎金霞光,街道人烟稀少,很多都是当地居民,大抵也不认识白宇。白宇自由自在,他半站起,蹬着踏板上坡,背影忽然高大,后脑处温存着霞光魅影,他如同长出了翅膀。


他竭尽全力骑到坡顶,喘了喘气,他再次笑着回头——


“龙哥,我要加速了。”他一不留神又瞎喊出口,这回他没立刻纠正,反倒顺着话茬儿说,“你抓稳了。”


沈巍确实伸了手,右手停在白宇腰侧的衣服料子上。


车子开始急速下行,像一道流星划空。


 


日落时分,当钟声敲响,如果一对情侣乘坐轻舟在叹息桥下拥抱亲吻,他们将会永远相爱。


 


其实朱一龙看过那部电影。


电影里的爱情永远定格在威尼斯的夏天。夏天是一个玄妙又迷人的季节,可以随时随地营造乌托邦,拥有着一切浪漫因素,迷幻到让所有人能够依附童话去相信浪漫。可惜刹那不是永恒,也成为不了永恒,就像点燃一根耀眼明艳的线香花火,有寿命的美才称得上美。结局女孩离开时对男孩说,以后我会变得跟普通人一样。男孩说,不,你永远不会变得跟其他人一样,你会永远特别。


 


你会永远特别。


 


 


 


 


04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白宇的包放在椅子上,摆在他身后,沈巍又可以坐在他放包的位置。川味火锅,冒出的烟都是呛人的气味,白宇吃得满嘴红,他趁其他人不注意,转头悄悄问沈巍要不要吃。


沈巍说:“我不用吃东西。”


白宇有些同情,他端着碗开始皮:“那你看我吃啊,喏,这是麻辣牛肉,这是鸭肠,这是毛肚。”


热气腾到了沈巍的镜片上,沈巍皱了下眉,摘掉眼镜。白宇举着筷子的手忽而僵滞一瞬,他看愣了,摘下眼镜的沈巍和朱一龙本人更加接近,瞧着还是年轻,年轻又好看。沈巍抬眸瞥了一眼白宇,平日里他这种瞥视很容易自带疏离效果,但现在因为是沈巍的样子,这种疏离感竟被缩小了。沈巍眨巴眨巴眼,问白宇怎么了。白宇转过头,一口接一口地吃肉,他说没事儿。


差点吃呛着。


小包间的电视在放广告,几个女性工作人员突然发出一声土拨鼠叫。白宇抿着啤酒扫向电视,正巧不巧放着朱一龙的洗发水广告。镜头被拉得很近,十几秒全是眼神的近景戏,颜值非常能打。期间几个和朱一龙曾经有过合作的工作人员各自谈起昔日往事,说当时龙哥还没大火,在片场特有礼貌,跟他工作省时省力,很舒服,是能让人安心的演员。其实在这个圈子里待这么久还能保持一种模样,不知道该说是太难得还是太佛系。好在金子不发光是因为没遇见合适的掘金者,等时机对了,开采人员各就各位,连预备开始都不用喊,直接山洪暴发,金浪迭起。


白宇看了眼沈巍,他说:“怎么样,是不是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沈巍没回答。


朱一龙现在拍的文艺电影叫《皮匠先生》,白宇拿出手机刷了下,发现今天出了定妆照。民国戏,皮匠先生是一个聋哑人,整部戏他没有一句台词,定妆照里他穿着不太干净的工作服,伏在工作台前孜孜不倦地做皮鞋,台灯很暗,侧脸是冷色调,皮匠先生像是天生缺失某一种表情,他不会笑。


朱一龙在微博里配字:你愿意让我为你做一双专属的鞋吗?(笑)


白宇将那张图递给沈巍看。


“你看,帅不帅?我龙哥,就是帅。”不知在骄傲什么。


可骄傲不过三秒,沈巍忽然伸手在那屏幕上戳了一下,可能无心之举,但确确实实地在朱一龙的微博右下角点了个小红手。


“卧槽!”白宇吓傻了,“你怎么点赞了?!取消!赶紧取消!”


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白宇意识到什么,他慢慢转头,桌边的工作人员全部面带惑色地盯着他。


 


经纪人给白宇打电话。


让他晚上早点睡,别点超话,别看热搜,别搜名字,别想着空降。


白宇哎哎地应着,其实他没打算看,现在不比三年前,那会儿风吹草动都要闹点什么事。受关注是好,有好,反之就有不好。这世上的东西本就不会样样美好,人手一个键盘的目的更不是天天传播正能量,四方电脑内的虚拟网络,就是个大型人间百态树洞机。


不可能人人喜欢,不可能顺了所有人的意。总有不喜欢,总有负面的东西,人之常情。能进这个圈,不带点金刚心怎么挺直腰板往前走。甭管是走夜路还是走花路。


不让玩手机,白宇只能玩掌机。今晚他没什么特别大的兴致,他带着沈巍打了两把游戏就开始喊困。他站起来伸懒腰,打呵欠。转身瞧着沈巍一脸欲言又止,他问:“你咋的啦?”


沈巍的喉结涌耸了几下,他竟郑重其事起来。他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这句话有点耳熟。


白宇还记得原版台词是怎么回的,他淡淡笑了笑,现在可说不出口,时机不对,或者时效早过了。


他一个箭步蹦上床扒拉下被子。


他说:“没有,手抖而已嘛,我也常抖。”


沈巍晚上不用睡觉,他会坐在房间的沙发上,不吭声,也不吵白宇。


白宇怕他无聊,还给他下了几大本电子书。沈巍确实在看,他会拿张板凳对坐着床沿方向,一坐就是一整晚,即使白宇并不胃疼,沈巍也不会做粥,此刻他们更不必临摹那场久远的戏。


电子书被沈巍看了多少不知道,但他总会在白宇手机闹钟响起来的第一秒按掉,然后去掀白宇的被子,每日如此,成为他的唯一日课。白宇每次睁眼,心脏都要吓到喉咙口,有些局促的东西一闪而过,他只能洪亮地说一句沈老师早上好,他知道这叫欲盖弥彰。


眼下白宇的欲盖弥彰不太管用。


沈巍的视线追随着被窝里翻来滚去的白宇,他忽然开口:“没有变成蝴蝶。”


白宇的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什么?”


“我是说,赵云澜没有变成蝴蝶飞走。”他较真地说,“他还在你的身体里。”


白宇愣了:“说啥呢?”


他们沉默三秒。


白宇揉揉脸,挤出一个笑,竭力把气氛带往插科打诨的方向:“噢,你这是想把他招出来咱们仨斗个地主吗?那你倒是教教我怎么招?”他做了个滑稽的螳螂拳,“嘿!哈!哼哼哈嘿!这样吗?”


“……白宇。”


这是他们相见以来,沈巍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不是“赵云澜、云澜、赵处长”那些在剧里叫得烂熟的称呼,而是叫的白宇。


白宇无奈了。


“或许吧,或许他是没走。”白宇苦笑,“反正龙哥不知道,你可别告诉龙哥啊。”


沈巍看着他。


白宇抓抓脑袋,从床上徐徐坐起。


“沈巍。”


他酝酿着什么。


“你带不走他的。”白宇的表情认真而虔诚,“我是不会让你带走他的。”


 


 


05


白宇其实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朱一龙,化妆间里两人像两邦建交一样进行领导画风的友好性握手,握完手也不知道说啥。朱一龙成为不了话题主导者,这点白宇擅长,中戏那会儿他还是班长,剧组来学校面试他可以一个一个不厌其烦地给同学打电话。很有责任心,碰着他觉得重要的人,他那责任心随时随刻升级成肝胆相照模式。所以他刚开始对着朱一龙,打的也是这样的旗号。后来他发现朱一龙不是惜字如金,他只是习惯性将情绪自我消化,说出口的话经过再三斟酌,听起来总是十分真诚可信。这种真诚可信再发挥到游戏上,白宇叫他一声哥哥,朱一龙竟然也会笑着答应。


白宇之前没有交过类似这样的朋友,圈内圈外都没有,他们同为演员,之前的数年踽踽独行成为一种经验和沉淀,这种经验和沉淀又让他们互相体会何为同类。


人都喜欢抱团取暖,如果夜路走得太久,偶然发现黑暗中有人举着和自己手上相同的烛台,这一定会成为一种惊喜。此时此刻他们相遇,机缘让他们互相举起烛台,影子相合。他们能做到的不多,陪伴当下,照亮前路。两个烛台,并在一起会更亮。


这条路从特调处开始,在虫洞结束。那几个月,朱一龙喜欢拉着白宇吃早饭,白宇被他带着过得稍微健康了点。两人挤进小小的面馆里,热气冲天,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吸溜面条,白宇头上还翘着毛,根本没睡醒,朱一龙会给他递筷子,问他还要不要加辣椒,聊出兴致的时候他会说武汉的热干面爽而劲道,黄而油润,有机会小白一定要吃。朱一龙叫他小白,说话的声音也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白宇都听进去了,鼓着腮帮子一个劲儿地笑。


店门外的春天气息浓郁而芬芳,龙城的故事将将拉开序幕。


一旦一幕幕开始轮换,时间过得就快许多。杀青前拍的绿幕虫洞戏,当时他们已经累到不行,赶日程又是高强度,场场戏都要挂着眼泪。两人拍到最后,情绪点到达一个绷紧的弦,离极限一步之遥。导演一喊卡,朱一龙眼角的那滴泪刚好顺过脸颊直直砸下去,白宇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哭得眼睛发红,仍旧泪中带笑。他玩闹着拍打朱一龙的小臂,试图叫他哥哥,以笑换笑。


沈巍和赵云澜在这里告别,朱一龙和白宇要前往杀青会场。


其实现在白宇能回想起来的几个记忆节点,印象深刻的就那么几件事,他和朱一龙朝夕相处了几个月,日常实在太过琐碎,从早到晚他们都在彼此的视线里,讲出来都是小学作文式的流水账。但这些流水账可以给他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好像在这个为期不长的相遇里,他们只是英雄惜英雄。从磊落遇见,发展到交递真心,正常得很。


白宇当时给朱一龙递过纸巾,做鬼脸逗他:“哥哥别哭啦。”


朱一龙擦了擦脸,声音还是哑的:“你怎么那么皮。”


白宇出组后也有下一份工作,朱一龙不走,他的下一部戏仍然在那个片场,龙城也将易名,成为其他故事里的镜中舞台。从明天开始,朱一龙早上就得自己去吃面,或者会跟其他的谁重新安利一次热干面。挺好的。白宇把车窗慢慢合上,片场愈发远去,龙城快看不见了。他想,真的挺好。


他们留了联系方式,时不时会给对方闪微信。白宇喜欢发图,朱一龙喜欢回语音,白宇发的是片场的日常照,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他本人入镜。朱一龙回的都是他对那些图的点评——这是什么?你在干什么?这个看起来挺有意思。


再次见面,录音棚里的白宇没了胡子,还戴着一副文绉绉的眼镜,倒有点他当年饰演冯庸的调调。朱一龙一看见他,说有点儿不习惯。白宇扬扬下巴,说我胡子长得特快,等发布会的时候你再看,我肯定又成硬汉了。


他们分别入棚录歌,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就在外面看,录完后他们又一同吃了饭,互相搂着自拍,发微博,该做的事情一一做完。


之后白宇冷不防地冲朱一龙来了句:“这么久没见,怪想你的啊龙哥。”


朱一龙闻言一愣,他看着白宇,微微皱紧眉头。


白宇对这道目光毫无抵抗力,他忽然后悔自己瞎跑火车,这种后悔从他的鼻腔直直往眼角上冒,他僵硬地笑,行动上,他拍拍朱一龙的肩:“我兄弟,我还不能想一下啊?”


这是他头一回说出兄弟这个词,哪知没过多久,他和朱一龙这兄弟情直接刷爆了全网。


有点始料未及,却又在情理之中。


白宇后来给18年的夏天做了个总结,就是四个字,终生难忘。他当时才二十八岁,人生自此之后可能还有两个以上的二十八载等他度过,他能在这个节点做出总结,说明这的确能成为写进他人生记录册里的重要事件。这个事件里有他,有赵云澜,有沈巍,同样也有朱一龙。他很忐忑,又有些胆怯,宣传期好像做什么说什么都可以,朱一龙都会回应,笑着回应。他们就是沈巍和赵云澜,赵云澜住在白宇的身体里,从未离开,戏没有收场,而是在18年的夏天盖起一座蜃楼,蜃楼最美的瞬间,是白宇看见朱一龙趴在栏杆上,下方是黑洞洞的人浪,尖叫声此起彼伏,一直延续到很远的地方。白宇站在他身旁,如同站在一片属于他们自己的王国。那时白宇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勇气,如果他手中有一把凛冽锋利的宝剑,此情此景,他能和全世界宣战。


可他摊开掌心,只触碰到一阵凉爽的风,他合上掌,什么都没抓住,风都溜走了。


离开的时候他们在酒店分别,朱一龙朝白宇伸了下手,因为同时伸出两只手,白宇握上去的时候顺理成章发展成为一个拥抱。白宇笑着说现在不怕我用玫瑰花刺扎你了?朱一龙沉默,手掌拍抚着白宇的后背,他叫了声小白。但持续没有后文。白宇等了挺久,等到再抱下去这个拥抱就有点变了意思的时候,朱一龙放开了他。


放开时朱一龙揉了揉白宇的头发。


“好好生活。”


 


 


 


06


白宇接下来的几场都是重头戏。


复仇的高潮戏码,是他要同时释放二十多种人格对犯人进行最后的审判和虐杀。地点选在一个破旧的锅炉房,青年教师将绑住的几个凶手一一摘下眼罩,再取掉他们嘴里的布团。教师戴着皮手套,居高临下审视他们。时而大笑,时而怒骂,时而用鞭抽人,时而化作弱小的弟弟,凄楚可怜地还原自己的死态。


他要做出所有情绪,除了哭。


导演进行了清场,这场戏需要足够的安静。


白宇在准备,低着头,空气燥热潮湿,他出了很多汗。他下意识抬头,环视一周,黑沉的片场只剩几个工作人员,沈巍不在。这几天白宇去了好几个地方,山洞,溪涧,水泥操场,芦苇丛,甚至彩虹大桥,到处都没有沈巍的影子。经纪人看出白宇不太对劲,找他问了几次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白宇说没有,真没有。经纪人说,有没有都写在你脸上呢。他发现白宇在找东西,问他找什么。白宇顿了一下,转瞬笑起来恢复逗乐模式:“找我的刺。”


这场戏要释放痛苦。青年教师呆立地站着,他需要对这几个犯人唱一首他弟弟最喜欢的歌。他选择了一种略带寒意的嘶哑腔调,刚刚出声,整个片场的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和做成道具假人模样的犯人扭打,刀刃一下下刺入道具人的喉咙,鲜红的血溅了他满脸。另外两个犯人,一个是被电死,一个是被化学药剂毒死,即便只是拍摄现场,这种暴戾惊悚的场面通过镜头精准地传达出来。青年教师是活的,白宇给予了他生命,他在体内圈养怪物。


几个女工作人员说,这真的是白老师吗?太可怕了。


导演一直没喊卡,这个镜头持续了很久。


棚外在下雨,淅淅沥沥的。白宇跪坐在地,导演终于比了个OK的手势,工作人员去扶白宇起来,他整个身体还在颤抖,胸腔剧烈起伏,脸色惨白。


“白老师?”


白宇摇摇头,说没事儿。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热茶,神情恍恍惚惚。导演让他休息会儿,他点点头,披着外套说想出去走走,缓一下。


雨打山林。白宇举了把伞,蹲在台阶上,彩虹大桥亮着灯,朦胧的影子在视网膜里变得模糊。黑色的大伞包裹着他,他像朵无家可归的蘑菇。


终于,采摘蘑菇的人钻进了他的伞下。白宇转头,看见沈巍蹲在他旁边,沉寂无声地望着雨夜中的灯。


沈巍又来了,或者他一直都在。


白宇的情绪还没过,大起大落实在很难平静。当年绿幕前的虫洞他是为了逗朱一龙,强迫自己放宽心,其实后来也躲在化妆室哭了好久,就是一种情境之后的宣泄。现在一样,他胸口堵着什么快要破茧而出的东西,圈养的怪兽用手根本压不回去,反倒拉大闸门,是决堤的前兆。


白宇说:“是不是挺傻的,三年了,三年可真快。”


雨点密集地砸在伞顶,仿佛只为破坏伞内世界的宁谧。


呼啸风声过耳,雨更大了。


“龙哥,龙哥呀。”


白宇抹了下眼睛,不过几秒,他又抹了一下。可泪大颗大颗地落,抹的速度赶不上掉的。他现在应该也是青年教师的某一种人格,将情绪塑造在这个人物的固定人格里,合情合理,雨水会冲刷掉这些罪证,他做什么说什么都情有可原。


这个人格应该是个胆小鬼。


因为沈巍握住他的手,他不敢挣。


沈巍箍住他的肩,他不敢挣。


沈巍抱住他,他除了丢掉伞,并没胆子推开。


沈巍吻他的眉心,他的眉头皱紧,又被沈巍轻轻抚顺。


沈巍吻他的鼻,他感觉很痒,但雨扫到脸上更痒,那么就闭眼。


沈巍取下眼镜,吻上他的唇。


他们翻乱呼吸,听夜雨滂沱。沈巍的嘴唇是冰凉的,白宇舔他,给他回赠滚热的触感。他这般颤颤巍巍,胆小鬼的人设便破了,他摸着沈巍脑后的头发,蹭掉流在沈巍脖颈处的湿润雨水。他愈发大胆,甚至贪婪地用牙咬,他想留下点痕迹也好,若能有些血的味道,定会显得更加真实。


他想求一个真实。


他们的嘴唇摩挲在一起,弹开时,沈巍揽他入怀。


白宇迷迷蒙蒙,说的话也不知带了几分逻辑,他明明靠在沈巍的肩头,整个人却早已疲倦不堪。


他说:“沈巍,你带他走吧。”


沈巍一震。


“求求你,带他走。”


他接连说了好几遍,有些语无伦次,翻来覆去重复关键词。


带他走,带他走,带他走!


 


带谁走?


 


开天辟地无所畏惧的大荒山圣。


寻理求道死生一掷的特调处处长。


被沈巍寻了生生世世,被八一芥子打破到几近一无所有的赵云澜。


夜间汽车的狭窄后座内,分不清戏里戏外仍旧歪头靠向朱一龙肩膀的白宇。


 


洪水猛兽破笼而出。


它和夜雨相融,光芒万丈,有东西自光里走出来,它不是什么狰狞的怪兽本体,他有眉有眼有胡子,白宇几乎是撕扯着将他从身体里赶走,过程是艰难的,但他必须这样做。这段日子他也想过如果沈巍一直留在他身边,他们就这么在别人眼里做一下透明情侣也未尝不可。他可以和哥哥谈恋爱,全天下都不会有人知道,这会成为一个绝对机密。不是什么兄弟情,就是喜欢,单纯的喜欢,不,其实早就成了带着爱欲的喜欢。


赵云澜在他的身体里,本来可以安安分分在里面待一辈子,白宇有觉悟,也做好了准备,否则拿什么来印证那句终生难忘,拿什么去记录那场磊落遇见。


痛苦总有根源。


朱一龙做了一个选择,他祛除根源,即便花费三年。他选择让沈巍来陪他,沈巍走过万水千山路,乘坐孤舟,穿越丛林,踏沼泽,踩乱石,艰难险阻都是过眼云烟。沈巍寻赵云澜用了近万年,朱一龙寻白宇却要不了多少时间。沈巍是个守约的人,如果白宇看不见他,那么就算他出现在这个仿佛位于世界尽头的乌托邦,他也会理所当然地以一个本该透明的意象,陪伴白宇自此以后的几十载风雨人生。


白宇成功的时候,他看着;失意的时候,他也看着;幸福的时候,他高兴地看着。因为仅仅看着,就如同已然拥有。他可以成为一片云,一道光,呈递一个春风般的拥抱。


太狡猾了,哥哥可真狡猾。


白宇的脸颊触着冰凉的草地。


他侧躺进泥土,身体怀抱大地。


怪兽飞走了。


 


 


07


“白宇。”


“朱一龙。”


“我是白羊座。”


“我也一样。”


“哥哥我们来比蹲下。”


“你幼不幼稚?”


“龙哥最帅。”


“宇哥最最帅。”


“确实确实。”


“还好还好。”


“我说过了,我要保护龙哥!”


“你自己喵!”


“我龙哥,就是帅。”


“这次有小,老,小,老,老白就,觉得还行。”


“反正以后我和龙哥,是吧,都会给大家带来各自的新作品。”


……


 


朱一龙对着镜头沉默片刻,他忽然笑起来,笑容能融化雪夜。


他说:“白宇,他是个特别好的人。”


 


08


你们是什么?


是演员。


演员?


演员。


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到死都是。


 




09


隆冬将至。


他身上藏着的那个不可战胜的夏天,此时此刻,彻底土崩瓦解。


 


 


10


白宇睁眼的时候正在挂水。


吊瓶在他的脑袋顶一个劲儿地晃,他试图动弹双手双脚,动静招来了人。经纪人从椅子上腾地坐起,紧张兮兮地观察白宇的状态。他说白宇在片场外晕倒了,雨那么大,浑身都是泥水,把工作人员吓得半死。白宇腾出另一只手摸了下额头,沉寂好一会儿,他说没事儿。


经纪人的眼睛红了。他说他后来看了那场杀人戏,太震撼了,他感受得出白宇为这个人物付出了多少,肯定值得,都是值得的老白。


白宇听着他安静地描述,整个胸口也忽然安静下来。与其说安静,不如说是多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曾经有什么东西盛在里面,现在好似经历一场手术,冰凉的手术刀将那些东西统统拆解,竟一个不剩。


他扯着嘴角笑起:“我想吃洋芋坨坨。”


电影进入尾声。只剩几个收尾的镜头,白宇情绪大起大落的几场都已经拍完了。青年教师坐在轮椅上,孤独的山坡映着他的背影。他往下看,怪石嶙峋,摔下去肯定粉身碎骨,他弟弟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青年教师只是看着,猎猎风扇吹着他的病号服。他不会跳下去,否则同一个种死法,他弟弟去天堂,他却只能下地狱,到死都不得相聚。几个警察站在他的五米之外,警铃大闪,这座畸形的荒野山村埋葬在新世纪的号角声中。


忽然之间,峡谷上空荡起一道瑰丽的彩虹。


青年教师的目光放缓了,他仿佛看见哥哥和弟弟并肩而行,轮廓温柔缱绻,去往的是虹光天涯。


他笑了,仰头,阳光铺满他的脸。


导演用力地拍掌,一束鲜花被捧着送到了悬崖边上白宇的手里。白宇冲大家挥舞双臂,接连说着谢谢,之后又被几个大大的拥抱包裹,甚至要被举起来往上抛。白宇说别这样,别,老白我骨头快散了。还是被抛了起来。白宇眯了眯眼,他好像也在一瞬之间离天涯更近了。


工作人员都在哭,整个片场只有白宇拿着棒棒糖一个个地哄。搭建的场景准备撤了,那几个卖土豆的老农终于记住了白宇的名字,他们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电影上映,我们一定去看,全家老小都带去。


经纪人的车在外面等他。


白宇脱了戏服,重归人间,一时大脑有些晕眩,好像这个青年教师也从他体内剥离抽走,他带不走他,只能将他留在这个桃源峡谷里。


搞不好,还真是变成了一只蝴蝶。


 


11


白宇一回家,全家人都炸了。瘦了,瘦太多了。妈妈姐姐围着他三百六十度转着圈儿看。他回去好好养了几天,跟家人唠嗑,跟发小见面,生活如常。确实如常,没什么特别的变化,休息不了多久,之后的工作计划又被发到他的手机里,马不停蹄,他确实不能停下,他早已习惯连轴转。


只是发小说,白宇跟之前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白宇说是吗,我知道,是更帅了你不用特地提醒我。


发小白他一眼,拿着啤酒瓶去撞他的杯子,发小说,就是一种感觉,因为之前觉着你一直把自己锁在某一种状态里,也不是说那个状态的你不是你,但就是有点儿紧绷,看久了令人怪心疼的。现在就很好,很轻松,可能是蜕变,可能是解放,不自己逼自己,也懂得多往蓝天白云的地方看。


白宇握着杯子沉默了一阵,空气里充满烧烤滋滋的声音,到处都是人间气息。


发小问他想什么呢。


白宇抿着啤酒开始唱:爱就像蓝天白云,晴空万里——


 


 


12


约莫又过去好长一段时间,白宇的经纪人送来一个消息。


进门时那阵笑意捂都捂不住,白宇正在拍杂志照,出了棚白宇瞟了眼经纪人,说他怎么搞的,羊癫疯一样,经纪人激动地说,入围了,入围了。


《分裂》入围了金某奖年度最佳影片,白宇饰演的青年教师入围最佳男主。白宇听完一愣,有些难以置信,经纪人把手机里的消息一个字一个字指给他看,手都在抖。《分裂》的票房的确不俗,豆瓣刷到8.9分,白宇拍摄的大峡谷外景成为粉丝间的打卡朝圣地,青年教师甚至几度刷上热搜话题榜,by48热热闹闹。


之前白宇有过一些预想,只是影子,那时他忙于其他工作,预想只能是预想,没想到等来瓜熟蒂落,人间竟又格外不真实。


因为同样入围的还有另一部作品——《皮匠先生》。


最佳男主候选人,朱一龙。


年末气息浓厚,气温骤降,颁奖场外都是密密麻麻的人流。从红毯开始,尖叫声一刻未停。白宇一身黑西装,鼻梁戴了副金丝眼镜,网上一看造型,都说像从哪个豪门来的风流小公子,妈粉们又坐不住了。


白宇的红毯前脚刚过,下一辆车徐徐驶入场地,车门一开,又是一连串镜头咔擦声。


朱一龙下车时先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意识到后面车门没关,竟转身回去重新关门。粉丝们都笑了,他自己也在笑,耳朵有点红。粉丝叫他拢龙,他本能性诶了声,走上红毯时仿佛还在嫌弃自己。他的头发比饰演皮匠先生的时候长了一些,但没有到达以前最长的时刻,他抿着唇,镜头让他看哪他就看哪。走完红毯入场,入场前会有一波媒体采访。白宇的采访刚完,他从媒体记者中间走出来,朱一龙被团队带着入场,两人面对面碰上,白宇抬头,朱一龙也抬头,画面像忽然停格了。


有记者没忍住手里的相机,直接闪了好几张双人照。


太久没见,又是众目睽睽,一会儿还要角逐最佳男主,网上早就闹开了。


白宇率先笑,他叫了句:“朱老师。”


朱一龙点点头,也轻轻一笑,他回:“白老师。”


两位老师握手,两位老师一同进场,两位老师的位置……毗邻挨着。


活久见,真的活久见。粉丝哀嚎,人活着,总是要拥有梦想。


朱一龙的《皮匠先生》是他的第一部文艺片,入围预告一直放着他在电影中的最后一个镜头。皮匠先生坐在鞋店门口,不知疲倦地给皮鞋擦油。下雨了,他在擦,几只黄狗嗷嗷跑过去,他在擦,春去春回,皮匠先生所有的朋友都死在了战争里,没有人来认领他做的鞋,有的堆积成灰,但他将鞋逐个标上号码,默默等待那些永不归来的灵魂。镜头拉近,近景给了他眼睛特写,皮匠先生在哭,他竟是会哭的。


朱一龙坐在白宇身边,场内灯光变黯,两人无言地坐着。主持人在台上侃侃而谈,他们两人要么鼓掌,要么微笑,鼓掌的频率总是一致,微笑的表情如出一辙。因为是个专业盛会,是一种肯定,也是一种对职业的回馈。


颁奖嘉宾卖着关子,最佳男主的字样放大在屏幕上,她开始谜语解说。说得奖者演过很多作品,无论是配角还是主角,无论是籍籍无名还是忽而爆红,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一颗作为演员的初心。会场安静下来,镜头的光直接打在白宇和朱一龙身侧,仿佛这个世界,这一分一秒,他们相互关联,相互扶持,手里那盏将灭未灭的烛台,亮着微不可见的细小光芒。


嘉宾说:“恭喜,《分裂》中的白宇——”


一阵雷鸣掌声。


白宇微微瞪眼,这一刻他竟敢回头窥探一眼身侧的朱一龙。


朱一龙也在鼓掌,唇边溢着温柔的笑。


话筒发出嘶嘶的声音,颁奖嘉宾的话还没说完。


“以及《皮匠先生》里的,朱一龙。”


这回雷鸣掌声再度放大一倍,两人从位置上站起,不知所措,好像对视着望向彼此即可,网上期待的什么角逐什么猜测什么阴谋论在此刻统统消失不见,剩下的东西竟可以称之为美好。朱一龙伸手,白宇握住,两人在席位间轻轻拥抱了一下。朱一龙应该喷了点香水,身上的味道非常好闻,他在白宇的耳边说恭喜白老师。


他们被工作人员指引着上台。


掌声一直没停,白宇有点局促,因为奖杯和话筒都递在他手里,头顶灯光炙热,他拿着话筒第一个音就有些哽咽,他背过身,迅速蹭了下眼角。背过身的时候他能看见朱一龙,这颗泪应该被发现了,但也没什么可丢脸的,白宇想。


之后他迅速转身,以真实面貌面对掌声,面对那片灯海。


没有腹稿,他要感谢的人只能凭借记忆慢慢往外蹦。


他不知说了什么,但都是很好很光明的话,因为第二个拿起话筒的朱一龙,唇间出现的第一句感言竟是我也一样。


台下哄笑,白宇也笑,他用手肘撞了下朱一龙起到吐槽效果。


龙哥,别闹。


他哭着笑。


 


 


13


粉丝一直等在外面,久久不肯离去。


接受完媒体采访,两位影帝被团队通知,说要不去外面给粉丝打个招呼,让她们早点回家,很晚了。


朱一龙立刻说行,说完看向白宇,白宇耸肩,他说我没问题。


他们穿过一个黑漆漆的甬道,一前一后,朱一龙推开门,如同推开一个更加浩瀚的宇宙。


朱一龙和白宇并排站着,他们挥手,一直挥。今晚头顶没有星星,他们就是夜色中最亮的那两颗。不知是谁起头,一个粉丝唱了《时间飞行》的第一句,这声开头给了所有粉丝一个能量指引,全场大合唱。


白宇当起指挥,一手打着拍子,朱一龙虽然没动,但仍笑盈盈地望过去。


白宇的目光从左到右慢慢逡巡,他竭力记住每一张脸。夜很沉,他的心却亮如白昼。


谁知他拍子打了一半,目光锁定某点,整个人硬生生愣住。


他看见粉丝群中还有两个人。


可能因为众人都看不见他们,他们能理所当然穿过保安线,站在灯火中最明耀的地方。


 


赵云澜嘴里咬着棒棒糖,蹲在地上,他也学着白宇,一只手不停地挥舞。


沈巍站在他身旁,目光穿云破雾,落在不远处白宇和朱一龙的身上。


他们仍是特调处时最初的模样。


他们站在起点,朱一龙和白宇站在另一个终点。


《时间飞行》的歌声进入尾声。


此刻,朱一龙忽然说:“我们给他(她)们鞠三躬吧。”


以朱一龙和白宇的身份,无论自此之后的分道扬镳是不是成为一个最终句点,这个瞬间烟花绽出绚丽的光影,他们身处乌托邦,徘徊在寂寞星球。


白宇回头,他们的目光再度相遇。


他笑了。


他说:“好。”


好的,哥哥。


 


 


 


 


 


14


其实沈巍不是被朱一龙赶走的。


没有赶,他哪里说得出什么赶,他只是非常平和客气地送沈巍走。沈巍回过头,他看着朱一龙,朱一龙也看着他,两人像在照镜子,但内心所承载的东西并不一样。


沈巍是朱一龙的一个梦,他把梦从心房取出来,不管破了多少口子流了多少血,他仍旧交递给沈巍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沈巍走到门前。


朱一龙思考着,思考他究竟花费三年时间忘记和抛下了什么东西,他竭尽全力,站在原地回想了半天。


他说:“白宇,应该是个特别好的人吧。”


他用着预估和猜测的语气,仿佛想从沈巍口中重新结识这个人。


沈巍扶了下眼镜,他即将踏上旅程。


他终不舍得连一句话都不留下。


于是他对朱一龙说:“我知道。”


 


 


 


<全文完>



笑出猪叫,,我的北北呀~你永远不知道他能多可爱

奶味罐头:

 北北动物园兼容性测试——🐶柯基篇


(上图柯基均cr网络 下图北北均cr logo)

(包含bygghost、·昆仑君·、纯白白宇图博) ​

你来到我的生命。
可我和你,是河两岸,永隔一江水。

想起我不完美
你会不会
逃离我生命的范围

《巍巍一笑很倾城》 巍澜 17 七夕快乐

七夕❤

凉小透cool:

前文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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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7    Chapter 08    Chapter 09   
Chapter 10    Chapter 11    Chapter 12
Chapter 13    Chapter 14    Chapter 15
Chapter 16


Chapter 17


二十八岁,赵云澜正处在工作的稳步上升阶段,但孩子打断了他所有的计划,最近几年没有了晋升的希望。


生育是要有牺牲的,工作是其中一个方面。


刑侦处里调来一个副处进行支援,他不被允许出外勤,法医尸检部门是他的禁地,凶杀案更是一个都交不到他的手上。这还不算什么,来气的是同事对他的态度,他不过是打个资料而已,复印机祝红不给他碰,说是有辐射,他手上的一个文件掉了,郭长城也会马上帮他捡起来,不给他弯腰蹲下的机会,这小子毕生的眼力劲儿,全不合时宜的用在他的身上,连林静都不怕奖金被扣,敢在背后嚼他的舌根,说他赵大处长大大咧咧不把自己当回事,心里没有一点逼数。


都反了!


他是个大老爷们,没那么娇气,这是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确实不娇气,一拳打倒一个不在话下,谁不知道龙城公安厅第一神枪手说的就是他这位赵大处长,每年的破案率第一都被他占着,人民群众送来的锦旗就数他的最多……无奈他一身铮铮铁骨,身上两个小的却娇气无比,整得他经常一大早在洗手间吐的昏天昏地,闹得整栋楼都知道他反应大。有一次他在外面吐,老局长正巧从卫生间里走出来,不知道是心疼他这个左膀右臂,还是恨铁不成钢的生气他变成了废物,“吐成这样,不请假回家休息,一会又有人要说我苛待属下,不把人当人。”


老局长,求求你先做个人。


赵云澜快长毛了,合着这个刑侦处里是不大需要他了,他像他老妈沈溪一样,快成了妇联主任,凶案的外勤不能出,一天到晚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打小闹案件。


这是职场对孕夫的冷暴力,挨了这暴力你还没地儿说,人道主义精神,重活苦活都不让你做,换别人替你分担,你别占了便宜还卖乖。


不过,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他赵云澜一人双胞,今年公安厅的生育指标终于达了标。国家为了提高生育率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的什么好招烂招都用上了,每年对各个政府公职单位定下硬性的生育指标,说是要给人民群众做良好示范,起到积极带头作用,你说这人到底还是人吗?


公安厅因为职业特殊性,女刑警本来就少,男刑警压根没有委身在下面受着的,老局长头一次在市里因为生育指标完成这种事被嘉奖,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子头一回,稀奇的把嘉奖的奖杯放在办公桌上,各处的处长去汇报工作时都瞧得见,导致这些人再见到赵云澜,不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不嚷嚷着去靶场射箭打枪了,下班喝酒唱K也不叫上他,个个看国宝似的看他,唯恐他这一不小心出了什么差池,老局长的奖杯被市里头收回去,拿他们是问。


赵云澜难得没有给点阳光就灿烂,笑嘻嘻的傻乐着,他是这段时间一直憋着一股子的气,还没地儿发,快被折磨疯了。


只见他套着沈巍的白衬衫,正站在厨房里,剥着一个鸡蛋吃。


“赵云澜,一大早,你吃了几个鸡蛋?”


“沈教授,我不就多吃了你几个鸡蛋,至于么?”他手上用力剥着鸡蛋壳,嘴巴里塞得嘟嘟囔囔的。


我的鸡蛋?沈巍看着他穿着自己的白衬衫,踩着自己的拖鞋,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腹里,也是自己的孩子,从而造成一种愉悦的假象——赵云澜这个人,都是他的。


他为自己有这种想法而感到一丝不耻,他们是独立的个体,属于彼此而又互相尊重,他走过去,拿过了赵云澜手中的鸡蛋,“胆固醇太高,一天不能吃太多。”


“沈巍,你也这样,是吧?”你们就不能把我当个正常人吗?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区别对待。


他想做什么,现在就要做,他赵云澜是自由的灵魂,按照自己的想法无拘无束的习惯了,谁也别想拦着他。


他将沈巍推(巍澜)倒在沙发上,沈巍反应迅速,怕他摔到的扶住他的腰,赵云澜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腰上拿下去,靠着自己稳稳坐在沈巍身上,“沈教授,你知不知道超过半数的男人在爱人怀孕期间出过轨,我昨天就接了一个案子,丈夫在老婆怀孕期间出轨了,老婆一怒之下给他下了毒药,然后再自杀,一尸两命。”


沈巍看着他,“所以,赵云澜,你是在威胁我?”


这就是你心情不好的理由?


“不是,我是在想沈教授有什么过人之处,这么能忍。”睡在一张床上都能忍着绝不碰他,在外面更没有乱七八糟的莺莺燕燕。


对于赵云澜的问题,沈巍从来不会怠慢,“别说一个月,一年,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都忍得起,赵云澜,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到你,包括我自己。”


这种假大空的情话从别处听得多了,赵云澜调侃着,“什么一万年,你以为自己是大话西游里的孙悟空啊,要对紫霞仙子说我爱你,还要在这份爱上加个爱你一万年的期限。”


“赵云澜!”他忽然紧紧抱住了他,害怕失去一般,“比一万年更长,我都愿意。”


赵云澜慌得一逼,从沈教授嘴巴里听到的情话,无论是多么假大空的内容,他都愿意信以为真,觉得不假不空,好像真实发生一样的无比赤诚。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他为什么要冲着沈巍发脾气,难道这就是恋爱中的人都喜欢恃宠而骄的作死。


巍巍做错了什么?巍巍什么都没有做错,赵云澜意思到是自己的问题。


“沈巍,其实我不喜欢小孩子,觉得他们又烦又讨人厌。”


沈巍听到这句话诧异的看着他,“但是,因为你,我有所改观,觉得你的孩子应该会很可爱。”


这可能就是爱屋及乌?爱一个人才会愿意给他生孩子,这句话诚不欺人。


沈巍忽然双手挑衅的捏住他的脸,“赵云澜,你让我确定了一个问题。”


“什么?”他的嘴巴被捏成了啵啵嘴。


“你真是太爱我了,你知不知道。”


“喂,沈巍!”赵云澜拍掉他的手,这个人才是在恃宠而骄,反了他了,他怎么能轻而易举的说出这样的话来,都不害臊的么?


巍巍从来不害臊,巍巍为什么要害臊?巍巍只是陈述事实的在实话实说。


赵云澜看着他眨巴眼睛,心中坏坏起来,将计就计,“对啊,沈巍,我爱你爱到发疯,我真是太爱你了!”


嘿嘿,果不其然,他看见沈巍的脸红了,直线蔓延到耳朵,他垂下睫毛,有些不好意思间或看几眼赵云澜,“我、我也爱你。”唯恐爱的程度没有赵云澜的那句“我爱你爱到发疯”厉害,他补充着,“是特别爱你。”


赵云澜的心彻底乱了,疯狂的乱跳却又欢快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趴在沈巍怀里,“巍巍,吃鸡蛋不会吐。”


他也不想一个劲的只吃鸡蛋。


沈巍抱着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右手从衬衫衣角撩进去,习惯性的摸了摸他微微凸起的腰腹,很轻很温柔,“爱吃鸡蛋么?这么爱吃鸡蛋,会不会将来考试爱考零蛋。”


“哈哈哈。”赵云澜要被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笑死了,拉下衣角不给他继续摸,“沈大教授,你到底在说什么。”


沈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被笑话了,但见着赵云澜笑得大声,也含蓄的笑了笑。


“沈巍,还好我当时想去打掉他们,因为十万块钱的罚款迟疑了一下,要不然……”


“赵云澜,你说什么?”沈教授在线变脸。


“那时候你在英国,我也联系不上你,我还以为你跑了。”


“你把我的银行卡还给我。”


“做什么?沈巍,你不是把银行卡都交给我了。”


“不行,我卡里超过十万块,我不能把钱放你身上。”


“沈巍,你对我不放心?”


“对,你什么时候生了,我什么时候再交给你。”


“至于么,沈大教授。”他拉了拉沈巍的手。


他不吃他这套,“赵云澜,连你的工资卡也交出来,我暂时保管。”


赵云澜再一次深刻体会到了,生育需谨慎,生育需要做出牺牲。


他们的婚礼在苏州的一个镇子上举行,赵云澜见到了沈巍所说的外公家的花园,那是花园吗?那是香气袭人,千娇百媚争艳,绚烂缤纷的花海。


他们的一组结婚照在LED大屏上循环播放,结婚照上的新人,衣服很特别,不是西式婚礼的西服,也不是中式的汉服,而是按照上古秘闻录游戏,专门订做的衣服和假发,黑衣的鬼王巍巍和一袭绿衣的昆仑君从游戏走到了现实中来,照片中,他们在绿树投下的光影中拥抱,在蝴蝶起舞的溪泉间接(巍澜)吻,在明媚阳光下相视一笑手牵着手,在灿烂星光里相互依靠亲密无间。


“我的老天爷,照片上那人是昆仑君吧?”


“大神真的娶到了昆仑?”


“昆仑是NPC啊,到底怎么回事?”


……


游戏中参加婚礼的亲友团还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喧嚣讨论,两位新人已经出场,让他们眼见为实。


那是昆仑君,鲜活的昆仑君,与鬼王巍巍天造地设,他会活泼的在鬼王巍巍的耳畔说着悄悄话,引得他抿着嘴巴眨着眼睛微微一笑,他这一笑,满园倾城粉黛仿佛失了颜色,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


且在欢快的礼乐中,让这“苏州桥”和“半月泉”的老字号吴地佳酿放上桌,东风扑来阵阵酒香,带来江南美食的一丝甜味,不妨碍他们这对新人穿着现代的衣着,西装笔挺的走上台,站在LED屏下。


仿佛鬼王巍巍与大荒山圣,跨越千年万年的时间,在斗转星移的时空中漂移,从远古的神话中而来,重新在这个世纪相遇。


云澜,就剩下几十年了,我们一起过一辈子不好吗?


他问他是否愿意。


他当然愿意。


礼炮齐鸣,礼花齐放,气球飞了满天,他们互换戒指,拥抱在一起。


他在他耳畔小声的说,“巍巍,我衬衫下面的纽扣刚才崩开了,没人看见吧……”他不可避免的还是胖了一些。


沈巍搂住他崩开纽扣的腰,微笑着亲(巍澜)吻了他,不让他说话。


婚礼有结束落幕之时,但幸福将至永远。


 


 


 待续……


最终我还是在旅途中的汽车上,写下了这一章,希望七夕他们能幸福。


【以及感谢 @你想看见的是不会用的   @知君  @二十五画  @居老师的娇妻  @春风白茹  @Chrisw  @沉小   @做梦成为大角虫  @Stupid隋家小柯基  @半精灵悠依  @一个记录瞎画的小号  @金在左  @常乐妹子  @CAt不吃鱼  @songlee  @任知初 @拾與徔 @尹碧瞳  @倒骑驴的道长  @懒懒gu-liang   @罗之-大宅规划设计  对本文的打赏。】

【镇魂/巍澜】不孤(全员向一发完)

风雪送别

maxilla:

对于这篇,其实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讲真在亲妈甜甜写完番外后我已经圆满了,觉得没啥好写了,然后硬着头皮把这篇补完。


送给特调处的每一个人,以及这个美好的夏天。




此道不孤。


江湖再见。


 


【镇魂/巍澜】不孤


 


我辞人间三钟酒,


红尘遗我一阙歌。


 


 楔子/00 过河


 


郭长城名字里有个长字,连带着寿命也长。


 


九十六岁零六个月时他下楼拿外卖摔了一跤,迷迷糊糊一头撞破生死关,走得平顺安稳,半点苦头都没吃着。


 


小半炷香后谢必安与范无救亲自来拘的魂。


 


两位跨界大佬赶到的时候,小老头儿那亮得刺眼的人魂正晃悠悠飘在天花板上,轻声细语地指导一个穿“饿死吗”制服的小年轻擦房间一角一个落了灰的猫爬架。


 


小年轻是只发丝细软的灰爪狸精,胆子奇大,遇到死人也不避讳,一边手脚利落地干活一头还不忘回头叮嘱小老头儿:“尸体我给你扶起来了,急救我也给你打啦,给个好评呗亲。哎......我说你是养猫的吧?猫呢?我顺便再给你喂个猫好不啦?”


 


郭长城:“好的好的,这就去点五颗星。”


隔了一会儿,他又轻声补充了一句:“猫不用喂啦,他不在这里了,谢谢。”


 


谢必安至今看到他们这一帮带“特”字头的还有些发怵,隐了身形一直在旁边憋气,趁外卖员跑路老头儿发呆救护车还没到的时候才敢上去打招呼:“郭局。”


 


郭长城暮气沉沉的一张脸,看到两人,不知怎么,倒焕发出些神采来:“哦,二位大人来了,行,那这就上路吧。”


 


都是熟人,枷锁自不必戴,穿过酆都城,便见到前头白茫茫一片,水汽缭绕间,一座黑铁色古朴石桥若隐若现。


郭长城问:“照你们的规矩来?”


 


“洗尘汤咱这儿就免了,反正入了轮回您自个儿便能忘了,犯不着喝那劳什子玩意儿。”谢七爷回头惴惴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就是这奈何桥......得费些手脚。”


 


郭长城:??


 


范无救一扯他袖子,引他去看大桥侧面的一行朱字小篆。


郭长城看了半天:“看不懂,写的什么?”


 


“广逾千尺,流而西南,判善断恶,是为奈何。”谢必安道叹道,“身死往来,谁都免不了走这一趟奈何桥,不过郭局最好还是不要走......”


 


郭长城:“为什么?”


 


“您严重超重。”范无救的表达就比较直接而诚恳,“郭局,这桥为你塌过四次,患有PTSD,俗称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郭长城茫然地回过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面前黑黢黢看上去就十分沉重的大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十分应景地迎风抖了两抖,似乎想摆出个弱柳扶风的姿势,但碍于体型不大成功,从桥面到桥墩咔擦咔擦发出几声脆响,活像放了几十个连环响屁。


 


郭长城:“......我之前几世都是胖子.....吗?安禄山那样的?”


 


“不不不不......”谢必安急出一身冷汗来,连忙解释,“是功德,功德。您功德厚重圆满,这解放后重修的度量工具它量不了,一踩上去就系统全线崩溃,每回都得修好几个月,太......太惨了,真的。”


 


“那真是抱歉。”白发苍苍的郭局长也听出了言外之意,“谢大人的意思是,有别的方法让我过桥?”


 


谢必安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笑道:“这个自然有。”


 


他说罢指了指面前浓雾中锈红色翻腾不止的忘川,道:“过桥本就是为了过河,忘川中遍布铜蛇铁狗,寻常人是寸步难行的。不过郭局不同,那玩意儿是九幽深处最污秽的地方翻上来的渣滓,最怕您这等真光明。我备了一条小船,两个鬼吏,一会儿您上船打个盹儿,就到对岸啦。”


 


还得打个盹儿。


这是得绕多远的路!


 


郭长城心里头明镜似的,却也不打算跟他们多计较,往前飘了两步,果然见那浓雾之中,晃晃悠悠,荡出了一叶扁舟。


 


船身由乌木制成,长条型颇为细窄,一头站着个穿黑T恤的俊秀少年,一头坐着个五十多岁、裹着长袍的中年人。


 


看到郭长城,黑衣少年侧了侧身,伸出手来扶了他一把。


郭长城借着对方的力,一步跨到船中央站定,只觉得足下不是活水,倒似一大摊胡乱和在一起还没搅拌均匀的烂泥浆,也不浮浮沉沉,黏得特别牢固。


 


怪不得能睡一觉了——这一步一步趟泥,可不是要猴年马月才能到得了对岸么。


 


他也没吭气,自个儿在船肚子里坐了,朝两头两位掌篙人点了点头,带着歉意道:“麻烦两位。”


 


年轻的弯腰给他行了个礼。


 


年轻大些的的那个笑了一笑,道:“郭大人坐稳了。”


 


 


两支长竹蒿子放出去,轻轻巧巧插入深不见底泥淖之中。


船行平稳、慢得堪比播放卡顿的视频。


 


等岸边那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完全瞧不见了,郭长城才轻轻吁出口气,回转身道:“听您的语气,像是认得我?”


 


“陈年旧事。”船尾的中年人望着他,语气倒是颇为轻松平静,“大唐咸通五年,关内道乌审旗下胶彭县,我同大人,曾有过三杯酒的交情。”


 


郭长城也笑了笑:“我不太记得。”


 


中年人望着面前污浊的河面,轻轻叹了口气:“我倒是记得颇为清楚......郭大人,横竖这一遭咱们得在这消磨上个把时辰,不若就听我说说?您既全不记得了,便当它是个稀奇的故事,解个闷、逗个乐,可好?”


 


郭长城轻声道:“好啊。”


 


船头骤然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来,薄薄的灯光透出去似无形又似有形,忘川里的魑魅魍魉像集体被按了暂停键,连多扑腾一下都不敢。


 


四周一片静谧,再不能闻尘世声响。


 


壹/01 无尽春


 


中年人声音略有些低沉,但天生带一二分笑意,兼七八分的磊落气。


 


“我姓李,大名朋真,小字羡奇,原是邽州人,幼失怙持,家徒四壁,为活命去做了强盗,后被官军贴了画容图形缉捕,又为活命铤而走险,逃至关内,仗着识得几个字有几膀子气力,混入胶彭县制内,成了县尉手下的一个小兵。大人,您那时候也姓郭,我们在同一个县衙里当差,勉强可算是同僚。”


 


郭长城笑道:“哦,我也做官?”


 


李羡奇道:“您和我可不一样,年纪轻轻已经是县丞,比我的顶头上司还高上那么一级......不过彭县人私底下,不大正经唤您郭县丞,多半还是偷偷叫您的诨号。”


 


郭长城会意:“你这么说,恐怕不是什么正经名号了。”


 


李羡奇笑道:“您那个时候啊,聪颖通透,素有文才、辩才,唯一的毛病,就是管不大住那张嘴,说出来的话,三句里头必有一句是在嘲讽人的,故而大家都叫你‘郭三句’、又有叫‘郭留口’的,盼叫得多了,你能大发慈悲,少说两句。”


 


“是吗?”郭长城也觉意外,“这可不大像我。”


 


“可不是么?”李羡奇亦笑道,“我说句实话,若不是后来那场大祸事,大人只怕一辈子都不会正眼瞧我一眼。”


 


他说到此处,略微顿了一顿,双手摩挲着手中的长蒿,似乎也免不了有些感慨,低声道:“那一年路明琮刚刚拜相,四处都在剿流寇,加上北三道大灾荒,到处都挺乱,胶彭在边地算是个大县,当然也开仓放了粮。”


 


“立冬之后,来落脚的灾民越来越多。我奉了命巡城,有一日在一个小粥铺门口,遇见......遇见一个人。”


 


郭长城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漫天浓雾,一叶孤舟一缕魂,此时此刻,他苍老而疲累的心,无端地泛起些细细密密的波纹来。


 


周围依然静悄悄的,黑衣少年是个稳重的听众,连话都不插一句,俨然将自己当作了个自动撑船器。


 


那头李羡奇已低声说了下去:“此人肩宽臀窄、长腿细腰,身形十分潇洒挺拔,穿得却破破烂烂,右手托了个碗,左肩上趴了一只溜光水滑的大肥猫。我平生从未见过如此丰神俊秀的乞丐,惊讶之下,便多看了两眼。”


 


“那时他正在与粥铺舍粥的小伙计争辩,似是想多要半勺粥......小伙计也是个顶真的,说什么也不肯,情急之下,还伸手推了一把那乞儿。”


 


“我正站在一旁,原本想伸手扶上一扶,却正瞧见那乞丐的袖子里,倏忽窜出了样什么东西,赤红颜色,速度极快,凭我的眼力,只勉强瞧见个了虚影。”


 


“我是习武之人,怎会看不出这影子是冲着小伙计脖子去的?一边下意识伸手去抓,一边在心中惋惜懊恼:这人白生了一副精神磊落的好相貌,怎的为人如此歹毒,一言不合,就要出动暗器、对个普通人痛下杀手?”


 


“但我这一抓,却抓了个空。”


 


“那乞儿手肘一沉,捧着的碗便顺势滑落到敞开的衣襟里,接着他空出来的手不知道怎么一翻一转,唰地快过了那道红影,兜头一罩便将其拢回袖中——这一下动作太过迅疾,旁人看来,只当是他被推得站立不稳,双手乱舞,摔了个四仰八叉。”


 


“可只有我一个瞧见了,他跌倒在地上之后,右手腕上,赫然多了个红色的镯子,我还想要凑近再看仔细些,那镯子却忽然动了动,紧接着一个尖尖小小的头颅从底下盘了出来,两只明黄色的眼睛冷冷盯着我,还呲了一下舌头。”


 


“我吓了一大跳......什么暗器、什么镯子,这分明就是一条剧毒的赤练蛇!”


 


“小伙计见推倒了人,也吓了一跳,索性乞丐虽倒在了地上,却半点也不动气,自己拍拍衣服站了起来,安抚似的摸了摸袖子里还在躁动的蛇头,提溜着大肥猫的脖子,混不在乎地转身走了。”


 


郭长城笑道:“这人挺有意思。”


 


“大人明鉴,我也是这么想的。”李羡奇道,“我料得这决计不是什么普通人,便留上了心,谁知道还没来得及查一查他的底细,就在大街上,又瞧见了他一次。”


 


他说至此处笑了一笑:“这一日可真不寻常,时未过午,县城里来了一拨‘飞雀翎子’,郭大人还记得飞雀翎子么?”


 


郭长城道:“惭愧,不大记得。”


 


李羡奇道:“那是长安城里时兴起来的一个小玩意儿,懿宗皇帝在的时候,着人另修了舆服志,规整了武官常服颜色式样,六品以下须着青绿,带小团窠绫——但那颜色着实不衬人,故而那些个贵族子弟便爱收集各色鲜亮的鸦羽雀毛,并鍮石串在一块儿,挂在腰间做个装饰。但这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玩得起的东西,胶


彭虽是个大县,却到底地处偏远,近日里周遭又是蝗灾饥荒诸事不断,怎会忽然有这样的贵人到来?”


 


郭长城轻声道:“或许就是路过?”


 


“若真是路过,那便好了。”李羡奇喃喃道,“这一群少年武人,鲜衣怒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教人艳羡,谁料得到他们此来,是给胶彭县上下三万余口人,专程来送一样东西的。”


 


郭长城问:“什么东西?”


 


李羡奇脸色微微有些古怪,良久,才轻声接了下去:“是一道催命符。”


 


 


贰/02 月下孤城


 


郭长城坐直了身体。


 


这埋葬得既深又远的一段往事,由面前形容萧索的鬼吏讲来,似又多了几分惊心动魄。


 


“我当时若是知道,纵便是手足俱断,哪怕用头去撞,也是要将那几匹马拦下来的。可世上又有几人有这等未卜先知的本领?我侧过身,让出了道路。”


 


“但事情竟是这样凑巧,那几匹马奔出不过丈余,前头巷子里忽而转出个人来,似乎也没看路,就这么直直朝着领头的一匹马撞了上去。”


 


“那马浑身青黑,神俊无比,人立起来恐怕九尺有余,高过寻常男儿,疾驰之中猛然碰撞,寻常人焉有命在?我吓了一跳,赶忙跑过去看。”


 


“这一看,却也和马的主人一样,愣在了当地。”


 


“长街之上并无一人倒下,本应死在马蹄之下的那个人,姿势松散地站在原地,一只手提了个酒壶,另一只手轻轻巧巧、正按在马腹之上,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衫,愣是被穿出种王孙公子的气度来。”


 


“此人见到我神色慌张地跑过去,眉头一挑,居然还冲我眨了眨眼——不是方才那带猫撸蛇的小乞丐又是谁?”


 


“只是此刻那大黑猫不知往何处去了,他一掌随随便便勒停了奔马,也不去看马上的人一眼,打了个酒嗝,转身居然就走了。”


 


“他走得倒是干脆,留下我同那支马队,站在大街上面面相觑。”


 


“我这才看清,方才被撞着的那匹马上,坐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一色青袍,两颊微微下凹,十分枯瘦,平素里大概也是个冷静自恃的人,此刻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待回过神来,狠狠瞪了我一眼,双腿一夹马腹,便朝前而去。后头那零零散散五六个青年,自然也跟在了他的后头。”


 


李羡奇叹了口气,轻声道:“后来我才知道,马上这人姓楚,名丘声,原是内府南军的一位飞骑尉,大好青年,前程似锦。若他当日未出现在胶彭,或许有一日,能当上真正的骠骑大将军也说不定。”


 


郭长城道:“但人生却没有这样多的如果。”


 


“正是如此。”陆羡奇轻轻叹息了一声,“我当时心中虽然疑惑,但哪里想得通其中关窍?不过到这一日掌灯时分,我又瞧见了先前的那个乞儿。”


 


郭长城道:“一日见着三次,他可不是专程在那儿等着你的吧?”


 


李羡奇笑道:“我当时没有察觉,现在想来,的确便是这个道理。不过我心里总是对这个人没什么防备——这世上,恃武行凶的人多如牛毛,此人明明能一掌逼停奔马,却被个小伙计轻易推倒,又怎么会是什么歹人?”


 


郭长城忍不住笑道:“有理。”


 


李羡奇莞尔,道:“哦,对了,我遇着他的地方,乃是西城的一座鬼王庙,是我每日巡城,最后都要经过的地方。”


 


郭长城道:“哦?民间也供奉鬼王?”


 


李羡奇道:“郭大人是真不记得了,胶彭县素有鬼城的别称,因其地处湿热,又常年不见阳光,盛传是鬼蜮的入口之一,香案上供个鬼王,又有什么稀奇了?”


 


“却说那日,我走进去的时候,那乞儿正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晃着一双长腿,朝着座上的鬼王像发呆。”


“我觉得好笑,便问,你看什么呢?”


“他看到我来,也不惊讶,点了点那神像,无甚恭敬之意,只笑道,这像怎地塑得这样丑?”


 


“我十分诧异,特意回头看了看。这尊鬼王像,乃是城中有经验的匠人师傅打造的,眉目十分俊秀传神,哪里便丑了?我心中颇有些不快,便冷笑了一声,说道,说得好似你见过真鬼王一般。”


“他笑了笑,应道,见是未曾见过,可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这像塑得也恁丑了些。”


“他说完,略微撑起了身子,合了双手,朝那鬼王像拜了拜,轻声笑道,小鬼王,大美人儿,我近日里路过此地,远远便觉得凶云齐聚,怕是要生出大灾祸。瞧在我巴巴赶来的份上,你若是有灵,倒也不须保佑我,便同我笑一笑呗?”


“神像是泥塑的,怎么可能对他笑?”


“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又冲我眨了眨眼,道,哎呀,他不理我。”


“这简直是鬼扯蛋,我哼了一声,正转身想走,却见外头窜进来一条黑影,闪电般从我身旁擦过,一脚踏在了乞丐的胸口,直踩得那乞丐哎呦喂叫了起来。”


“我一瞧便乐了,这可不是先前那只胖得叫人一见难忘的大黑猫么?”


“不过下一刻,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那只黑猫又拿爪子扒拉了几下它的邋遢主子,居然开口说了话,声音低沉嘶哑,同它的身形完全不似。”


 


郭长城听至此处,浑身微微一颤。


 


陆羡奇却似毫无所觉:“我当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记得那只猫大叫道,赵夙,大事不妙,快跑!董时英那小王八蛋要来屠城啦。”


 


“我先是被猫会说话这件事惊了一惊,接着又被它说的话吓了个半死。”


“它提到的这个董时英,约摸没有一个人是不认识的。此人是奸相路明琮的外侄,这几年领着个剿匪的由头,带着一路兵马四处烧杀抢掠。这猫儿说董时英要来屠城,是个什么意思?”


 


“那叫做赵夙的乞儿也吓了一跳,一翻身便坐了起来,那大猫儿又道,白日里你故意撞马,叫我钻进那个骑马的随身囊袋里。我跟着他去了府衙,亲眼见他将一封手书交给了县令,待他走后,又亲耳听那县令同幕僚读了信!道是有成批流寇混入了胶彭县,即日便要围城,将之一网打尽!”


 


“我的头一个反应是不信——胶彭县哪来的什么流寇?要有,也只有成批的灾民。”


 


“但我再往细处去想,却生生挣出了一身冷汗来。”


 


他苦笑一声,道:“郭大人,人心之龌龊险恶,有时真是叫人想想都能作呕。董时英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无非是贪财贪功罢了,只是他贪得,未免也太狠了些。”


 


郭长城道:“我却不太明白,他无故围城,白忙一场,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大人还不明白么?”李羡奇道,“天灾需赈,流匪却可杀!他将这一城围住,待里头人全部死绝,灾民没有了,赈灾的银子便到手了,再将尸体拾缀出来,连剿寇邀功的证据也一并有了,好处多的简直数也数不完。”


 


他语声明明平淡至及,郭长城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羡奇又叹息道:“我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僵立在原地,抬头瞧见那乞丐赵夙的眼睛,便知道他也同我一样,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郭长城道:“你们......你们去阻止了么?”


 


“自然去了。”李羡奇轻声道,“可等我们到了城门口,已只闻一片哀嚎之声,外城不知何时已经列营,我亲眼瞧见一个想要走出去的普通商贾,被一箭钉死在了城门上。”


 


“也是自那日起,胶彭变做了一座孤城,亦是一座炼狱。”


 


03/叁  维谷


 


舟上一灯如豆,忘川水波无声,一片死寂。


 


隔了好久,李羡奇的声音,才重新响了起来。


 


“其实,也不是当天就乱起来的——董时英自己也来了,却躲着不出声,城里的人不明所以,以为真的是官兵来剿匪,除了射死一人,以及勒令所有人不得出城,也并未见外头围着的军队再有什么别的异动......因此虽然人心惶惶,却并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这情形对我来说,却是极可怕的:那日我恍恍惚惚,从城门口回到县衙,发现它......它已经整个儿空了。县令、主簿,连同我的顶头上司,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竟全不见了踪影。”


 


“哦,他们应是猜到董时英的打算,早早弃城逃了。”郭长城道轻声问,“那我呢?我也......逃走了吗?”


 


李羡奇望着他,笑了一笑:“最初时,我以为你也同他们一起逃走啦,可那叫赵夙的乞丐一路跟着我回来,在空荡荡的县衙里转了一圈,走到半道,他那只会说话的大黑猫,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极凄厉地叫了起来,唰的一下从赵夙的肩膀上跳下来,就往后头院子里跑。”


 


他说罢,声音放得低了些,道:“郭大人,后来,我们是从厨房的大灶里把你挖出来的——那群人打断了你的两条腿,又将你埋在已半起了炭火的泥灶里,是打算让你活活闷死、痛死,只因你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丢下这一城百姓,独自偷生。”


 


郭长城默默垂下了头。


 


“后来,又过了一日,所有人都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营军一步未撤,也未有一人被放出城去,若真是剿匪,为何一连两日全无动作?”


 


“待到第三天上,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城中有几个富户,撺掇了几十个地痞,将县衙围了,要求一个交代。”


 


“可那些大老爷们早就不在了,县衙里留下的,不过几个仆役、衙役,哪里能给出什么像样的交代?”


 


“我没有话说,只能堵住了门口,外面烈日当头,明明是个再好不过的天气,我却觉得浑身都在发冷。”


 


“可郭大人,我不敢退啊,要是让这些人进去——要是让他们看见了里头的情景,那一切就都乱了。”


“这个时候人心一乱,可什么都完了。”


 


“混乱之中,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我同你说过,我力气很大,有几下把式,寻常人不是我的对手。可我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怎么拦得住这么多人?”


 


“他们终究还是冲进了院子里,但却没有一个人再往前走一步。”


 


“阳光极盛,郭大人,我看到了你。”


 


“你大约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强撑着自己起来了,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穿着平日里的常服,神色冷冷淡淡,仿佛压根没瞧见这些人一样,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说,李羡奇,我今日未有心情喂狗,为何你要放那么多狗进来?”


 


郭长城忍不住道:“这话说得可真毒。”


 


李羡奇笑道:“我却挺喜欢听大人骂人,大人骂起人来,从不吊书袋子,一是一二是二,便是个傻子都能听得懂,爽快,解气!”


 


他说完轻轻吁了口气,接着道:“那些痞子瞧见了你,听见了万分熟悉的语调,胆子再大也不敢造次。不过有个缺心眼的,从进门起手里便攥了块巴掌大的石头,被您骂了一句,吓得一个哆嗦,一紧张一脱手,竟将那石头砸了出来,眼见就要砸到大人的额角。”


 


“我大惊之下,想要伸手去抓,却哪里来的及?”


 


“幸好此刻,墙外翻入一个人来,抬手掷出了一样什么东西,‘啪’的一声便将那石块击落了。”


 


“这下再无人敢动一动,只因每个人都看见,那石头落到地上,竟已碎成了一堆粉末,而那随手被扔出来的东西,是一面普普通通的木牌,手掌大小,一侧似还刻有字。”


 


郭长城摇了摇头,低声笑道:“将镇魂令随随便便拿出来当个暗器使,倒的确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李羡奇也笑了笑:“翻墙进来的这人,正是那小乞丐赵夙,他立在墙根下,仍旧是一副恨不得下一刻就要倒到地上去的糟糕站相,只笑了一笑,连一句话也未曾说,便将那些地痞流氓全都吓跑啦。”


 


郭长城道:“他笑起来很怕人么?”


 


李羡奇道:“我也说不清,这个人啊,天生皮相好,平日笑起来也当得起如沐春风四个字,可那天站在墙根下那轻轻一笑,竟比当头的烈日还要刺眼些。便好似......好似......”


 


郭长城轻轻接了下去:“便好似天底下任何污秽肮脏事,在他面前,都要被看透、灼烧,然后消散个干干净净。”


 


李羡奇道:“正是如此。哎,这位赵小爷救了郭大人您,便就此在府衙里住了下来。我的日子,却就此不大好过了。”


 


郭长城奇道:“哦,为什么?”


 


李羡奇道:“郭大人口才了得,那位赵小爷也不遑多让,一张嘴皮子没有半刻的闲工夫,你二人但凡在一处,便如同关公遇上了杨二郎,简直棋逢对手,我在旁边听着都觉头大,每次都默默避开。”


 


他叹了口气,道:“但后来我才知道,你们俩虽然嘴上互不相让,其实却默契得很,该做的正事一件都未落下,当时城中虽还未乱起来,但你二人已早早预计到了问题最开始会出在哪里。”


 


“天下祸事,无不起于‘不均’二字,现在城中安定得下来,是因为各家粮食未尽,米铺仍在施粥,灾民也还未乱起来。”


 


他的声音渐渐冷淡了下来。


 


“但若有一日,布粥停了,有的人家中已没有米粮,但有的人却仍有呢?”


 


尽管已过了千年,但那绝望的困境,却似乎仍旧从未曾离他远去。


 


胶彭县称得上有富户有三十七家,加上两家大米行,共三十九位乡绅,是他们首需争取的同盟。


 


李羡奇苦笑了一下,道:“可等大人下了帖子,过了两日,最终来的,却只有一户人家。”


 


“那是一对少年夫妻,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是城中绸缎铺的老板,姓汪。丈夫极沉默,妻子却明朗爽快,听说我们要征粮,竟毫不意外,一口便答应了。”


 


“大人您也讶异极了,那汪姓女子似看出了您的疑虑,笑道,大人可是觉得我不该答应得这样痛快?须知我们夫妻既然来了,便是对城中的局势已有了一二分的猜想,自然也知道大人此刻正在做什么。”


 


“郭大人当时便问他们,依你们看来,我此刻正在做什么?”


 


“那少女笑道,困局虽非人力可挽,但大人此刻拼却一切,应只求城中三万余人能多苟活一刻,再以这一刻,求一隙生机。您既为我等谋活路,我们又为什么不能拿身家性命,陪您赌上这一赌?”


 


郭长城笑道:“这姑娘果真好气魄。”


 


李羡奇道:“一点不错。这汪姓少女带了头,不过七日,余下那三十八户,也纷纷捐了粮,将府衙米仓重又填满,各地粥铺,均以日领粮,城中一时,竟也安稳平静了下来。”


 


郭长城听至此处,轻轻叹了口气,道:“但事情却远远未结束,是么?”


 


“不错。”李羡奇轻声叹息道,“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弄人,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忽然又发生了一件事。”


 


“城东接连病了几个灾民,去看过的大夫回来后,不过两日便病死了,死时浑身溃烂、身有红斑。”


 


“是瘟疫。”他喃喃道。


 


“粮荒之后,瘟疫来了。”


 


 


肆/04 饲虎


 


“起先,疫症只在城东灾民聚集的地方频发,后来渐渐蔓延到城中四处。它传播得极快,不过短短数十日,城中已死了将近百人,寻常大夫束手无策。”


 


“城中越来越乱,有个七八岁的幼童,因被怀疑染了疫,被一众邻居围在屋子里,和一个八十老妪一同活活烧死。那孩子的父亲回来看到儿子和老母亲变做了焦炭,便也发了疯,拎了刀一连砍死了十七八个人,随后自戕而死。”


 


“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仍旧每日出去,看到的便管一管,然而我看不到的,又有多少?”


 


“便是因为如此,我一开始竟没有发现,赵夙已不见好几日。说句实话,我当时心中,竟是有些欣慰的——他本就是个局外人,身手这样好,外头便纵有千军万马,他说不定也是来去自如,犯不着陪我们在这里等死。”


 


“可不过两日,我却又看见了他,仍旧是在那鬼王庙里。他脸色有些发白,靠着神龛,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看到了我,微微笑了笑,却往后退了一大步,像是故意要离我远些似的。”


 


“我便问,你去了何处?他不答我的话,反而朝着鬼王的神像,轻声细语地道:’大美人儿,我要出去一趟,若运气好,或还可回来看看你的花容月貌。若运气不好,咳咳...... ‘”


 


“这人竟到现在还在胡说八道,我被气得笑了,道,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他朝我眨了眨眼,道,我一个人出城,问题不大,既然如今城里没有能看疫症的大夫,我便去外面找一个。”


 


“我愣了愣,道,你......你去城外找?可若人家大夫不肯来怎么办?你莫非要硬绑着人家来吗?”


 


“他笑了笑,道,谁说我要绑着人家了?大夫进不来,我送个病人出去让他瞧瞧,讨张方子来,不也是一样的么?”


 


“我道,你去哪里去找这么个病人?你一个人出去便也罢了,带着一个病人,还怎么出得去?”


 


“他瞧了我一眼,反问道,谁说我要带一个人出去?谁说我找不到病人?”


 


“他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月光之下,嘴角仍噙着两三分笑意,那神情姿态,好若一个正欲打马出游、踏遍春光的贵公子。”


 


“我却愣了愣,望着他略有些苍白的脸,与方才躲躲闪闪、不肯教我触碰的举动,脑中轰然一响。”


 


“他......他竟为了找出解决疫症的方法,竟故意......故意自己也去染上了疫疾!”


 


李羡奇垂下头来,声音略微放低了些:“后来,他真的便出去了。我习武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轻灵的身法,他足尖在城墙上点了一点,如同一只巨大的纸鸢,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郭长城也轻声道:“他自己一个人,明明可以走得很轻松,却偏偏要回来自吃苦头,是么?”


 


李羡奇点了点头,接着道:“过了不到一日,他便回来了,非但如此,还带回了一个人。此人灰头土脸,终日苦哈哈皱着眉头,自称姓林,叫林益安,是个大夫。”


 


“我也糊涂了,便问赵夙,你不是说不绑人,就带个药方子回来么?赵夙大概也觉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悄悄同我说,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绑来的,是他捡回来的。”


 


“他那日出了城,四处打听,得知邻县有个林大夫,是杏林圣手,便连夜赶去,谁知道到了地方,却压根没见到人,只瞧见一个以泪洗面的妇人,得知他来意,毫不客气地便破口大骂——原来这林大夫也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胶彭县瘟疫的事儿,急吼吼地便想赶过去,生怕老婆不肯,竟半夜里爬起来,自个儿悄悄溜了。”


 


“赵夙哭笑不得,只能转身走了,谁知事情竟是这样凑巧,他走了不过几里地,忽而听到林子里有人在哭。”


“他好奇过去一看,竟从个泥潭挖出个人来,正是那个林大夫:原来这位神医虽有济世的大能,却是个不识路的,半夜出了城没走几步,便彻底不知道东南西北,在林子里胡乱转悠,一跤跌入了泥潭里,悲从中来,故而放声大哭。”


 


郭长城笑道:“这么有意思?”


 


李羡奇道:“你可别小看这哭唧唧的林大夫。他迷路会大哭,真见了城中千人染病的大场面,却又不哭了。”


 


“是啊。”郭长城道,“大军围城,瘟疫肆虐,他敢一个人孤身夜行,独入虎穴,又有谁敢轻视于他?”


 


李羡奇面上也显出一二分笑意来:“林大夫来了之后不几日,城中疫情便有了大好转,似赵夙这般年轻力壮,感染时间又不长的青年人,多半是服了几贴药,病情便有了起色。便纵是已病重的,也极少再有两三日里死去的了。”


 


郭长城道:“照你这样说,事情正在朝好的方面发展。”


 


“大约是我们的运气来了罢,过了几日,又发生了一件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过会发生的事。”李羡奇道,“那日赵夙回城的时候,身旁多带了一个人,本来是预备要花费一番功夫才能进城的,但他却轻轻松松全须全尾地进来了,您猜猜是为什么?”


 


郭长城想了想,道:“董时英军中,有人在帮他?”


 


李羡奇笑道:“大人果然一点就透——不错,确是有人在暗中帮他,帮他的人我们也都见过,正是那日大街上来送信,却被赵夙撞了一下的那位楚丘声,楚校尉。”


 


“那日晚间,赵夙背着林大夫,正在城下找一个落脚点,也不知道何时,便被这楚校尉盯上了。这位楚校尉便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明明瞧见了他,弓箭搭在弦上,却偏不发箭,也不出声,只以口型,问了他一句话。”


 


“他问,胶彭县内,从来便没有什么流寇,是不是?”


 


“赵夙说了句是。”


 


“楚校尉浑身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一言未发,转身走了。”


 


“过了没几天,有一日晚间,外面军营忽然大乱,过了一会儿,还燃起了大火,惨呼声不断。”


 


“火光之中,有一队人缓步而来,满身满目,皆是鲜血,青绿长袍几乎辨不出颜色,唯有那腰间的飞雀翎子,仍光彩夺目。”


 


“为首的正是那楚丘声,他面无表情,将一个血淋淋的头颅扔在了地上,冷冷说了一句,董时英已死。”


 


“他身后跟着的人纷纷掷出手中物事,竟也是一个个的头颅。”


 


“这一帮惨绿少年,胆大包天,单凭一句话、一腔热血,一夜之间,竟将军中董时英以及党羽,杀了个一干二净。”


 


 


伍/05 鬼事


 


“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哪怕再过几辈子,我也是忘不了的。”


 


外头的营军已撤开了道路,城禁已解,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等到有人尝试出城的时候,怪异的事却发生了——城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堵透明的血墙,那颜色虽浅淡,却如同真正的鲜血,似还在涌动、跳跃。


 


有人尝试去触碰那血墙,甫一碰见,整只胳膊便无火灼烧起来,瞬间化作了血水,惨嚎着跌到地上。


 


“赵夙的面色铁青,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是回魂煞。必是有人七日之内,亲缘死绝,犯下大杀戒,最后又含恨身死,化为厉鬼。一旦出现,不将方圆十里生灵屠尽,是决计不会停手的。”


 


郭长城低声道:“那个......那个死了母亲与儿子的男人。”


 


“不错,他自己的亲人被围困烧死,他便也要此地所有人一起围困烧死。”李羡奇神色黯然,道:“也不知怎么了,从城困至后来,劫难似一波接着一波,永无休止——便在我们说话的当口,那红色血墙又扩大了些。赵夙大喝一声,人已冲了上去,双手打出一叠明黄色的符纸,他身侧的黑色大猫与赤色小蛇一同窜出,以符纸为记,硬生生将那血墙包在了正中,强压了下去。”


 


“那血墙缩在阵法里未动,赵夙却退后一步,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他早先以身犯险,染了疫症,并未好透,如今与这回魂煞硬拼了一记,简直已连站都站不稳了。”


 


“但他偏偏又不以为意,一抬手便将血拭净,朝着我笑了笑,说道,这东西真不好对付,我能困住它一时,只怕等到今日破晓,它便又能出来了,为今之计,只能以大煞之物破之,可此地又哪里去找同这回魂煞一般凶的厉鬼?只怕要多费些功夫。”


 


“我哑口无言,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却忽听遥遥有一个人道,浑身兵刀之气的,算不算得厉鬼?”


 


“我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那刚杀了人的楚丘声、楚校尉。”


 


“他脸上的血并未擦干,此刻倒提着长刀,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二人,十分平静地道,‘我麾下这三千余人,皆是不得志的边军,被配落到这种地方,可见在京中已无甚权势可言,我们杀董时英的时候,已预备好要一死,死在何处,如何死法,却显得无所谓了。你只答我一句,若我等身死,可否化为你手中,能够出鞘杀敌的利器?”


 


“寒风冽冽,赵夙似也呆住了,良久,才微微一笑,低声答了一个字,能。”


 


“楚丘声那终年不见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也回了一个字,好。”


 


“此刻方过寅时,楚丘声答完那句话,也不多言语,转身便走。”


 


“赵夙亦没再说什么,回过身来,也预备走了。”


“我问他,你去哪里?”


“他笑道,还有几个时辰,我要去同我的小鬼王去道个别。”


 


“我知道他是故意同我说笑,本来也想笑一笑的,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只得眼睁睁地看他转身走了。”


 


“那日月光尤其明亮,他将背脊挺得很直,走得不快也不慢,还轻轻哼起了一支歌——仿佛面前这条路,竟是永远走不完的一样。”


 


 


陆/06 长辞


 


此夜无风,皓月长明。


 


城门口忽生异变,本不应有人靠近,但将近黎明时分,等赵夙走回来的时候,竟还能零零星星看到几个人。


郭雪函是坐在轮椅上,由李羡奇推来的。


林大夫依旧哭丧着脸,他身后,站着汪氏小夫妻。


 


赵夙丝毫不觉得意外,一撩袍袖,施施然坐了下来,笑道:“各位,是来替我送行的么?”


 


背后是凄厉呜咽的鬼哭,朱红色的城门上仍有斑斑血迹,符咒压制下的回魂煞,隐隐已发出了可怖的声响。


他却全然视若无睹,环视四周,又笑道:“今日我们这群人,可真有意思。”


 


他说着指指自己:“乞丐。”


然后是郭雪函:“断腿的。”


又指指李羡奇:“无名小卒。”


再是林益安:“怕老婆的。”


接着是汪氏夫妻:“俩半大小孩儿。”


复对着城门外:“唔,那外头,一帮子纨绔子弟、败家玩意儿。”


外头传来楚丘声冷冷一声回应:“放屁。”


赵夙哈哈大笑,旁边的黑猫却喵呜呜叫了起来,他省起,一把将它拎起来顺了顺毛,又将腕间的赤练蛇拿下来,在它胖乎乎的脖子上打了个结:“对对对,还有一只肥猫,一条毒蛇,真是比乌合之众还要乌合之众,哈哈哈。”


 


郭雪函脸色铁青,看上去简直恨不得站起来,扇他一个大巴掌。


可妙的是他根本站不起来。


 


赵夙瞧上去更开心了,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道:“郭大人莫瞪我,一刻钟之后,我们大约也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胡说八道了,不妨咱们来聊聊天?各位若有下辈子,可有什么心愿,想做个什么样的人?”


 


众人微微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汪氏柔声笑道:“旁的没有什么,只消与我家相公仍相守在一处,为人俯仰无愧,那便可以了。”


 


“好一个俯仰无愧。”赵夙转过头来,“林大夫呢?”


 


林益安苦着脸,道:“真有下辈子,我做个和尚得了,没有老婆,自然不怕她再伤心流泪。”


 


“老李?”


 


李羡奇想了想:“我以前其实做过强盗,下辈子不想做强盗了,做个老实人便好。”说着瞧了眼大黑猫,笑着补充了一句,“最好再养只猫。”


 


等他说完,几个人不约而同,去看郭雪函。


郭雪函冷哼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方道:“下辈子我最好生得笨些,话少些,免得多思多虑,还要被赵夙这等碎嘴皮子气个半死。”


 


赵夙眨眨眼,扬声道:“楚大人?楚大人?”


 


楚丘声却没这等好涵养,吼道:“闭嘴!你烦不烦?”


 


赵夙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在城墙下来回踱了几步,忽又叹了口气:“此刻真当有一壶好酒。”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抬头,“咦”了一声。


 


天空之中,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雪。


 


正是隆冬,北地落雪,本来是寻常之事,但今日这雪落得细密,竟显得格外晶莹可爱。


 


赵夙眉梢一动,笑道:“虽然无酒,这雪却来得正好!”


 


他说着伸出手来,以掌心握起一捧雪来,虚虚端在身前,轻笑道:“夜深之时,我亦曾想过,此生孤行一意,做了个与常人不同之人,究竟值不值得?这世道艰险,我挺身于前,有几人懂得?几人记得?几人能心存几分感激?”


 


“今日见了各位,却豁然开朗。”


 


“天下危局何其之多?天下同你我般,愿以一身挽救危局的何其之多?在你我未知、未见、未至之处,与我等同途同道之人,又何其之多?”


 


“山高水长,为人不易。天底下既有数不尽的龌龊事,便也有光明永藏于一隙。”


“若有来生,不求相知,不必相见,不用相识,只望我们能各自长守本心,始终如一。”


 


雪化得极快,入喉的不过一两点冰霜。


 


恍恍然间,有第二个人合掌捧起了雪,然后是第三个......


 


风雪猎猎,长夜无声。


 


这群人于危难之中相识,终也要在危难中告别。


 


有人宁折不屈、有人坚守不移,有人敢以小全大,有人敢以身犯险,甚至有人兵刀加身亦面不改色。


 


而此时此刻,他们便在这萧索长街之上,隔着一道城门,各掬起掌中冰雪,一饮而尽。


 


三杯过后,是长长久久的沉寂。


 


良久,楚丘声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动手。”


 


城门外只闻列队之声,接着又是兵刀纷纷破空之声。


很快,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过片刻,三千身披铁甲的新魂在城头出现。


 


赵夙站起身来。


 


他手中无刀,双手却凭空多出了两道血痕,以楚丘声为首的三千亡魂俯冲而下,毫不犹豫地从他身体间穿过,继而化作他手中万千流光。


 


他长笑一声。


 


“诸位,此道虽孤,却必定永不孤独。”


 


阴兵三千列阵,天下邪魔辟易。


 


朔风忽起,卷起了他的衣襟,似天地间发出的、一阙悠远而绵长的歌。


 


柒/07 风雪一握


 


这一段往事讲完,小舟上沉默了许久。


 


郭长城问:“后来呢?”


 


李羡奇轻声叹息道:“楚丘声等人杀身成仁,做了可供赵夙驱使的鬼将,将那恶煞灭了个干净。胶彭县虽死了不少人,却到底还是避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郭长城道:“赵夙怎么样了?”


 


李羡奇低声道:“他身承新丧凶戾之鬼气,本就活不太长,那夜之后便不见了踪影,想必是不愿死在我们面前罢。”


 


郭长城未再说话,隔了许久,方轻声道:“我想这些人,应没有一个为此后悔过。”


 


李羡奇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船行了大半,灯火晦暗明灭,又隔了不知多久,那一直沉默着的黑衣少年,却忽然开了口。


 


“听了你们的故事,倒叫我也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一个人来。”少年轻声道,“若论孤独寂寞,只怕再没有谁比这个人更有体会的了。”


 


郭长城道:“哦?是么?”


 


“说起这个人,即便在地府之中,也是叫个闻风丧胆的角色。”少年笑了一笑,道,“我少不更事时,在地府当差,得罪了上官,被派了个人人畏如蛇蝎的差使——便是做这位大人物的随侍。”


 


“说是随侍,其实起的是个监察的作用。但说是监察,却更好笑了——他自己若不愿意,天上地下,有哪个人能看管得住他?”


 


“不过后来我在他身边待了两百多年,觉得这个人啊,可真有趣。”


 


郭长城道:“有趣在什么地方?”


 


少年笑道:“此人惯常有三副面孔,若不熟识的,只当他是个进退得度、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稍亲近些,便能觉出他的可怕来——我同你们说一件事,你们大约就会明白啦。”


 


“我刚刚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守着九幽之下的黄泉。那几百年中,据说人间正是由盛转颓、妖邪四起的年月,黄泉似有感应,日夜翻涌。”


 


“这活计又辛苦、又枯燥,每日里就是消耗自身真气,去安抚那为数众多的暴戾之气,谁都不愿去做。那时候人人都畏惧他厌恶他,便试探着撺掇他去。”


 


“谁都没料到,他竟然答应了,而且一守就是两百多年。”


 


“我后来同他熟悉了,有一回开起玩笑,便问他为什么愿意来?”


 


“他瞧了我一眼,淡淡道,看戏。”


 


“我初时没懂,等年岁长了,却慢慢觉出味道来:也是在这一两百年里,从前一向和睦的十殿阎王,忽地开始明争暗斗,是非不休起来。”他冷笑一声,接着道,“这些老不死的,原先有他在的时候,方能一致对外,如今这最大的威胁自己跑去了黄泉地下,他们如何还能安生?”


“你瞧,他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即使如此,事情却总能朝着他想要看到的方向发展,这样的人,难道不可怕么?”


 


郭长城轻声道:“但他也为此,将自己困于黄泉百年。”


 


少年笑道:“他顺势而为,只怕也是因为心中清楚,九州凡尘里,也只有他一人,能压一压这翻腾起来的黄泉罢。”


 


郭长城“嗯”了一声,道:“你说他有三面,还有一面呢?”


 


少年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最后这一面,却不是人人都能见到的了——黄泉是阴寒湿冷之地,他日日夜夜守在那里,除了我,连个说话的人也不曾有,身无长物,除了随身兵器,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应祈符。”


 


“应祈符这个东西,寻常神仙都有,是用来听信男信女祈福的小玩意儿。他带着这个东西,却显得有些好笑:人间会供奉他的庙宇,加起来估计也不超过十位数,谁会来向鬼王祈福?”


 


“但我却料错了。”


 


“有那么一年,应祈符里,真的有人在对他讲话。”


 


“那头的那个人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将我的这位主子,说得面红耳赤。”


 


“我惊得连下巴都掉了。”


 


“那人前前后后,来同我的主子说了好几次话,我的主子却从不回答,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红一红脸。”


 


“时间长了,我也看出些端倪来。”


 


“我问,这是你认识的人吗?”


 


“他点了点头。”


 


 


少年说到此处,略微顿了一顿,仿佛又回到当年,重新站在了沉默的鬼王面前。


 


“其实,你可以去看看他。”




“不能去。”


 


“若不能去,那至少可以和他说说话。”


 


“不能说。”


 


“那偷偷看一眼呢,也不行么?”


 


“不能看。”


 


“那你能给他什么呢?”


 


鬼王抬起头来,比常人还要俊秀清丽几分的面孔上,露出一个十分浅淡的笑容来。


 


“我能予他一场风雪。”他轻轻道,“当作送别。”


 


鬼王挥动双手,一滴悄悄落下的泪伴随着寒风,呼啸着落在人间,化作一场久违的风雪,然后终于为人合于掌中,轻轻饮下。


 


应祈符中,那人的声音再也不曾响起过。


 


凛冽寒泉之前,鬼王缓缓地垂下头来。




“此道非孤。”


 


“我在的。”他将额头抵在那小小的应祈符上,轻而坚定地道,“一直都在。”


  


08/捌 别久


 


船”咯噔“一声靠了岸。


 


郭长城提了那盏昏黄的灯,朝船上的两位告别。


 


他略微佝偻的身躯站得笔直,一步步朝轮回池走去,好似重又找回了脚下的道路。


 


 


隔了一会儿,远远的迷雾深处,忽又现出一艘小船来,正有两人靠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一人道:“你又找人忽悠小郭。”


 


“这你就不懂了啊,这叫提高思想觉悟。”另一人连忙纠正,“你看,人现在可不是坚定多了?”


 


“不。”先前那人沉默了半天,道,“你就是自己懒,想骗他多给你做几年苦工。”


 


“哎呦喂老婆,看破不说破行不行,来亲一个哈哈哈哈——”


 


09/玖 不孤


 


众星浮沉,碧波荡漾。


 


沈巍侧过头,将身旁酣卧之人,往身前揽了一揽。


 


天涯一路,明月一轮,世间广厦千千万。


在这长长久久的岁月里,我也不曾守着你,却有幸,守住了你到过的每一个人间。


 


此道虽孤。


却又永不曾孤独。


 


【FIN】





对粤语,没抵抗力

阿刺:

刚刚那篇伪黑道AU《末班车》里这两句台词,用粤语说出来好像更带感一点。

“自从遇见你之后,我突然改变咗谂法,想要做翻个好人。”

“我注定唔会係一个好人,但係我谂,你应该会钟意一个好人嘅。”

【巍澜】末班车(黑道AU/一发完结)

“我注定不会是个好人,可我想,你应该会喜欢一个好人的。”

阿刺:

“我注定唔会係一个好人,但係我谂,你应该会钟意一个好人嘅。”



#1
  
  暮色四合,终于过了晚间的车流高峰期,街边的霓虹灯开始闪烁,绽出的耀眼光芒,遮住了墨色天穹上星辰的光亮。
  穿着暴露面着浓妆的女性迎着夜色犹如罂粟那般斑斓却致命,她们散布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等待着极夜到来之后,那属于黑暗中人们的欲望天地。
  
  名为“不夜城”的暗色的夜店里,迷离的灯光妄图摄人魂魄,舞池里的男男女女卸下了白日里的伪装,纵情在这声色场合里。此刻的他们不用担心电脑里的企划案是否完成,不用忧虑明日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何处寻得,亦不用再为得那三分铜钱而揣度他人心思度日,他们沉浸在这充斥着欲望的感官世界里,合着震耳欲聋的舞曲声,放肆地踏着节拍挥舞着手臂,摇摆着身躯。
  
  忽地,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骚动,震耳欲聋的舞曲中,女性的尖叫声与男人的叫骂声掺杂在一起,形成了诡异的局面。
  两帮非主流打扮的人在场地中央对峙着,其中一位黄毛的脑袋已经被酒瓶子开了瓢,正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被一旁的同伴搀扶着,音乐戛然而止,气氛在闪动的光束下显得更为胶着,眼看一场斗殴一触即发。
  “敢动老子兄弟,妈的今天不把你这逼崽子废了老子跟你姓!”
  动手打人的人是酒吧街有名的混子烛九,仗着自己在本市黑帮巨头鬼面手底下做事,平日里就不可一世行径飞扬跋扈,但大多数人因着畏惧鬼面三分,也就对他再三忍耐。
  烛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嗤笑出声,抬手轻蔑地拍了拍说话的人的脸,微眯起眼睛看着人,“能动我烛九的人,还在娘胎里呢,你——算个什么东西?”
  “操你妈的!”被烛九的话激怒,另一方为首的人语罢,一群人就要动起手来。
  
  “诶诶诶——停一下,周围还有客人呢,在这打起来也不算什么事儿对吧?”一位穿着牛仔衣,叼着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棒棒糖的青年横进中间,语气轻松地调笑着暂时劝停了一场势在必行的殴斗。
  众人显然对这不知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不满,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表达了自己的疑问:“你他妈又是谁?”
  “嗯?我是谁很重要吗?重要的是把你们的事情解决了,呐,刚才是这位大哥打了这位兄弟,对吧?”来人脸上仍旧挂着笑容,口气像是在劝解两名因为一袋零食而闹矛盾的小学生一般。
  “你说怎么解决?”受伤的黄毛喘着气,满腔怒火无处撒地大声嚷道。
  
  “很简单啊——”牛仔衣青年摊了摊手,从一旁拎着酒瓶蓄势待发准备大干一场的人手里夺过瓶子,笑意兀地消失在面上,再抬眼,一双好看的眸子里,尽是令人惊诧的冷冽。
  只见他扬起手,在所有人的瞩目下,将手里的酒瓶猝不及防地朝着烛九头上砸去,仿若新年绽放的第一朵烟花那般,伴随着“嘭——”的一声与周围人下意识的惊呼声,玻璃碎渣向四下飞溅开来。
  嫌弃地将手中残余的酒瓶尸体,交握到方才还叫嚣着的人手里,青年重新换上刚刚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对还沉浸在对自己的行为震惊的众人开口道:“现在谁都不欠谁了,皆大欢喜不是吗?”
  烛九的跟班架着已经被打蒙的老大,其中一人掏出了一把水果刀,刀锋反射出明晃晃的光芒,直冲冲地向青年扑来,饶是青年反应敏捷,侧身躲过了致命一击,手臂也不慎被全无章法的戳刺刺伤。
  青年反手擒拿住小跟班握刀的手,扼住其手腕向后一撇,生生让人听到了可怖的骨头断裂的声响,水果刀应声落地,青年啐了一口,抬脚重重地踢在了那人腿上,拉开了彼此距离。
  其他人见状跃跃欲试,意欲继续对青年出手,夜店的经理和一班“工作人员”适时出现在青年身后,意味再明显不过,两拨人也不敢在造次,一场风波暂且平息。
  在经理“今儿实在对不住各位,大家的酒水消费算我的”的赔笑声中,不多时,夜场又恢复了它该有的喧嚷。
  
  赵云澜将脱下的牛仔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只着一件背心走在微凉的初秋夜色中,嫌恶地甩了甩自伤口汩汩流出,爬满手臂的殷红色液体,一路慢悠悠地回到了公寓住所门口,左右搜寻下,却没有找到钥匙的踪影,赵云澜烦闷地踹了一脚紧闭的大门。
  
  “你没事吧?”
  身后响起一个男人探寻的声音,赵云澜转身,认出了是那位搬来之后仅有一面之缘住在对门的邻居,来人身着齐整合身的西装三件套,挺拔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提着公文包大抵是才下班回来。
  说来也奇怪,赵云澜在昏黄的楼道灯的映照下,看清了面前人的模样后,竟觉隐隐作痛的伤口,痛感都去了六七分。
  “你还在流着血……”来人见赵云澜没有回应,再度试探地开口,细听下言语间带着些许担忧。
  “啊,刚刚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个小流氓,这点小伤,不碍事的——”赵云澜不以为意的回道。
  听出了赵云澜没有去医院的打算,沈巍扶了扶眼镜,闪动了几下眼眸,像是在心底做了什么决定似的,打开公文包取出门匙,一面转身开门,一面对人用温和的语调不紧不徐地说:“进来我帮你处理一下吧,没有伤是小伤。”
  
  “你叫什么名字?”赵云澜没有再拒绝,跨步跟在他的这位新时代好邻居身侧,打量着他。
  
  转动门把的动作在半空中停滞了几秒,垂眸似是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才低低吐出两个字:“沈巍。”
  
  那日过后,赵云澜从阿澜变成了澜哥,在他的生命轨迹里,亦多出了一条名为“沈巍”的支线。
  

  #2
  
  不出一月,赵云澜所在的昆仑帮,以破竹之势收回了不少被其他帮派夺走的地盘,谁都不知道昆仑帮这个几近落败的昔日一方雄狮,从哪里找来赵云澜这么个“鬼见愁”,办事极有手腕,不仅吞并了周边好几个小帮派同时,竟然还从鬼面手里抢了些肥的流油的大场子。
  
  当事人赵云澜常以丢钥匙为由,时不时跑到某位好心邻居家“借住”,沈巍对此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也没有表示自己有多欢迎,好似权当多了个人多双筷子而已,赵云澜也乐得不再吃泡面,偶尔能改善改善伙食。
  更是把沈巍当成了他的私人医生,难免会有挂彩的时候,沈巍也没有多问过他为什么总是受伤,只是手法娴熟地为他处理伤口,见他在上药的时候疼得过了却还在忍耐的表情,才会微微皱眉出言稍稍责怪他怎么那么不小心。
  此时赵云澜又会嬉皮笑脸的跟他打着哈哈,反问沈巍是不是心疼他了之类的。
  
  是夜,赵云澜收到消息,鬼面暗中将“不夜城”的人手都撤换成了他的,只待他“入局”。想来自己最近气焰太过嚣张,甚至一切一切都是从拿鬼面手底下的人开刀开始,鬼面能忍到现在才对自己动手,已经出乎了赵云澜的意料。
  赵云澜给沈巍发了一条今晚不回去吃饭的信息,从抽屉暗格里拿出那把加了消音器,改装过的Glock手枪,面无表情的将子弹一颗颗上膛,一切准备就绪后,套上夹克,迎着黑夜消失在凛冽的寒风中。
  
  赵云澜从来不是那种畏怕龙潭虎穴的人,他本就就该是令旁人心存畏惧的所在才对。
  
  “不夜城”同往日并无何异样,仍是那副众生迷醉至死方休的景象。
  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赵云澜向着二楼卡座走去,他眯起的双眸看不出什么情绪,嘴角挑起一个标准的弧度回应周遭人的问好。
  目光不自觉往另一个方向瞥了一眼,夜店的深处,未被灯光扫射的地方闪过一点星光,他依稀能看到那人靠着墙壁修长挺拔的身形。
  赵云澜收回视线,他心里清楚,接下来仿佛要发生一件骇人的事。
  
  一群男男女女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男人拥在沙发中央,男人的身后站了不少神色警惕的打手,男人把弄着手中万金打造的龙头权杖,似笑非笑地看着赵云澜。
  “您今儿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啊,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海涵,我先自罚一杯。”说罢赵云澜取过一个杯子倒满整整一杯,仰头眼也不眨地喝了下去。
  “哪里哪里,倒是我不请自来,希望没给云澜兄添麻烦呢。”
  恰好一名侍应生前来送酒,赵云澜示意放下托盘的侍应可以先下去了,径自拿起一旁的开瓶器,一脸若无其事的弯下腰,握住酒瓶瓶身,动作不快不慢地开着酒,“路易十六,您真是好品味啊——”
  酒开到一半,鬼面探过身子,伸出右手覆在赵云澜拿着开瓶器的手上,大拇指意味不明地摩挲了几下他的手背,“留在昆仑,太过屈才了吧?”
  赵云澜抬头对上鬼面的目线,旋即笑得更开了,然而笑意却没有一丝一毫到达他的眼底。还未等他有所应答,手中的酒瓶却一触即破的炸裂,玻璃碴子迅猛的四散开来,只感到脸上一疼,温热的血液顺着左脸滑了下来。
  子弹擦着瓶身而过,直直地射向鬼面的手臂。
  场面登时变得一片混乱,一伙子红男绿女尖叫着四下逃窜,赵云澜明白自己安排的人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刻捅这种篓子,却也来不及再细细追究,掀起桌子当掩体奔至另一边柱子后,利落地拔枪参与火并。
  双方均有伤亡,而负伤的鬼面亦在其死忠保护下落荒而逃,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3
  
  约莫凌晨三点,赵云澜回到公寓楼下,站在昏黄的路灯下,他掏出一包刚刚顺手在24小时便利店买的香烟,抬头望着那整栋公寓唯一还亮着的灯,一言不发地靠着路灯杆子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烟雾慢慢地氤氲了他的视线,让他有些看不明晰面前的事物究竟是虚是实,烟圈悄然无声地坠落,落了一地的烟灰,仿佛只为证明他那燃烧过的心事。
  
  踩灭了最后一支将要燃尽的烟头,他才慢慢走上楼,从门框顶上摸出沈巍给他留的备用钥匙,才将匙身没入锁内,门便被人从内里打开了来。
  “你回来啦?”
  短短的四个字里,是赵云澜听不真切的情绪。
  “嗯。”
  朝人点点头,赵云澜的目光落在沈巍的脸上不愿挪开半分,沈巍欲言又止的动了动嘴唇,语气不太自然的问了一句:“怎么又受伤了?”
  “小伤,不疼。”
  “对不起……”
  看着缓缓低下头眼眶微红的沈巍,听到这三个字的赵云澜眼眸微动,但仍保持着淡漠的面色,“对不起什么?”
  徐徐带上门,沈巍转过身背对着赵云澜解释道,“我今天没有做饭,你要是饿的话也没有吃的了。”
  空气中的因子仿佛被谁施了魔法那般停止了流动,赵云澜看着沈巍的背影,这个人身着的白衬衣一如平日里那般熨烫服帖,将他整个人笼罩在精致的伪装下。
  
  “沈巍啊沈巍,”赵云澜兀自自嘲地勾起嘴角笑了笑,“说来也挺可笑的,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个飞行员,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搬来这里,随后沈巍也搬了过来,其实第一次见到沈巍的时候,赵云澜就认出他来了。
  因着他这句话,像是受到什么震撼一样,沈巍的背影微不可见的轻颤了一下。

  赵云澜拽过沈巍的手臂,迫使他转身面对自己,用力把沈巍推至后背抵住玄关附近坚硬的墙壁,将自己整个人贴近沈巍,两人的鼻息热络地交织在了一起,赵云澜能清晰地感受到沈巍炙热的胸膛下,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
  他慢慢的摘下沈巍戴着的金框眼镜,室内光线的投映下,沈巍那根根分明的睫毛,在他的眼窝上投下好看的阴影。四目相接,鼻尖相触,不知是谁先动了情,将贪恋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一同吻下去。
  
  赵云澜是昆仑帮前任帮主秘密收养的义子,七年前赵云澜还是刚念高中的年纪,小小的少年对彼时昆仑帮与鬼面两个帮派的斗争并不是很了解,打球学习翘课和同学一起去玩电游,与一般高中生并无二样。
  直到养父横尸在自己面前。
  赵云澜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无法将那个决然离去的身影,连同自那夜下到今时也还未停歇的大雨,彻底赶出自己的脑海。
  
  “赵当家,不是我杀的。”
  一吻完毕,赵云澜喘着粗气看着沈巍,以沙哑的声线轻声呢喃:“那你是来杀我的吗?”好比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对着这位鬼面手下的第一杀手,明知故问道,赵云澜的语句里藏着几近哀求的悲伤。
  沈巍以缄默回答了他的问题,赵云澜抬起左手,伸出食指用指腹来回摩挲着沈巍脖子上的那颗痣,“今天在‘不夜城’,你为什么要开枪?”
  
  “因为那个人,摸了我都还未牵过的手。”
  
  依然是温和的说话语调,言语间却将说话者的心绪体现得淋漓尽致。
  
  
  #4
  
  晨光熹微,裹挟着不知何人叹息引起的秋日寒意,见缝插针地涌进了房间。
  
  赵云澜刚刚做了一个梦,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因为吃多了糖而长了蛀牙,被沈巍领着去医院拔牙这样不知所云又幼稚得有点好笑的梦。
  一定是这近一个月的日子,过得太过甜蜜,是他这七年来最为安稳快乐的时光,所以才会在梦境里也会以另一种方式提醒他,即便是疼痛,不属于他的,终究会失去。
  思至此,怕弄醒沈巍,他动作轻柔地握住沈巍的手,掌心相贴试图记住他手心复杂的纹路,大拇指恋恋不舍的抚摸着他虎口处的老茧,如同在心里也结下了一个茧,好将这段不长的时间小心翼翼地封存。
  而后轻手轻脚的起身,揉了揉由于一夜纵情而酸疼的腰肢,穿上衣服走出了沈巍的公寓。背靠着公寓的大门,赵云澜突觉门内门外已然隔了一个银河那么遥远,他把沈巍住所的门匙揣进了口袋里。

  上古时候,人们相信若是佩戴了迷构树的花果,就不会迷失了回家的路。

  若是有下辈子的话,但愿还能找到那盏那人为自己亮起的灯火,赵云澜如是想。此生他的生命里,亦不会再有沈巍这个人的存在。
  
  他将独自迈向他蛰伏七年,早已既定的命运。
  
  犹如大多数老掉牙的黑帮电影里的设定,大凡两帮决斗,海滨码头必是首选之地。
  入夜,赵云澜少见的在这个城市的上空,见到了星星,那几颗忽明忽暗的星子,围绕着一轮缺了一块惨白的月。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雨,赵云澜紧了紧风衣,将萧瑟的夜风抛到身后。
  鬼面一行人早就严阵以待,暗处不知还有多少黑洞洞的枪口在对着自己,白日里大小场子的械斗,已让赵云澜损失了不少得力干将,他明白现在硬拼未必拼得过。
  
  “少当家真是胆识过人啊。”右手吊着绷带,似乎也丝毫不影响鬼面威风凛凛的模样,他仍旧没有放弃他那根不离身的龙头权杖。
  “既然是您有意相邀,赵某怎么敢拂了您的面子呢?”
  赵云澜完全没有显露出半分怯色,反而像没事儿人一样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说着。
  “昆仑帮早已不是当年的昆仑帮,就凭你,拿什么跟我斗?”鬼面咬牙切齿的话语间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可您也别忘了,我赵云澜,也不是当年的赵云澜。”话音刚落,身旁一位资历较老的手下,小声对赵云澜说了什么,赵云澜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而后朝鬼面戏谑地笑了笑。
  “看在你被我的人打废了一条手臂的面上,我给你提供几条有用的情报吧?你在闸口的军火库,警察应该快赶到了,你可不用谢我,还有一份大礼呢,我作为三好市民,也收集了不少资料送给警方,包括你之前的那些白面交易,你猜猜盯了你那么久的警方,什么时候给你发通缉令?”
  鬼面握住权杖的手愈发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我怕你没办法活着看到那天的到来了。”他做了个手势,不少拿着大砍刀的打手便从四周涌来,将人数处于劣势的赵云澜等人包围在中间。

  “杀。”
  一声令下,一众亡命之徒便冲了过去,苦战在所难免。
  赵云澜左右动了动脖子,活动活动了筋骨,干净利落地躲过横砍过来的刀,伸手敏捷地放倒了几个不值一提的小喽啰,从短靴里抽出匕首,握在手心不带分毫犹豫的处理了一个个不知死活蜂拥而上的废物。
  
  
  #5
  
  他眼里含着宛若被月光浸湿了的杀意,那弥漫在空气中的铁锈味,混合着短兵相接的刺耳声响,不断刺激着人的感官。
  奈何对方实在人多势众,仿若春风吹又生的杂草一般,终于在一波又一波的厮杀中,体力不支的赵云澜这边只剩下他一人,他被汗湿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面颊上炽热的腥红液体也不知是他的还是别的谁的,衣服因着受伤而显得狼狈不堪。
  他微微弯着腰喘着气,没有半点认输的念头,仍保持着迎战的姿态。
  
  “下地狱吧。”鬼面向举起枪,作出悲天悯人的神情。
  
  “未必。”
  
  冰冷的枪口抵住了鬼面的后脑,待赵云澜看清来人后,他的第一反应竟是这套深蓝色白条纹的西服,真真是衬得那人不可方物。
  “放了他。”
  “哈哈…”鬼面不怒反笑,“原来赵云澜说的这个‘他的人’,就是你啊?原以为你只是个不折不扣的废柴叛徒,没想到你还是个痴情种呢?”
  “你大可以试试,我和你,谁的子弹更快。”沈巍没有理会鬼面说的话,动了动手里的枪,想要提醒鬼面现在的情况。
  
  最终以鬼面为要挟,沈巍成功的从一干人手里带走了赵云澜。
  被沈巍塞进副驾驶座的赵云澜,在沈巍开着车驶出了好几公里后,才放松下紧绷的神经来,这才发现除了一些小割伤,腰部还被刺伤了一刀,他下意识的按着伤口处试图止血,额上冒出越来越多的冷汗。
  “你怎么来了?”
  “我这次不会放着你一个人受伤的。”
  赵云澜艰难的扯着嘴角无声的笑着,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沈巍的侧脸,“沈巍,你知道吗?我原本就打算拼了我这条命,给赵老头报仇就行的,一条路走到黑,可是遇到你之后,我突然改了主意,想要做个好人。”
  
  他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在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不知何时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而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吃你做的饭,想和你接吻,偶尔也会故意受点伤,找个由头去赖着你。”
  “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危险的,我还是义无反顾地陷了进去。我注定不会是个好人,可我想,你应该会喜欢一个好人的。”

  沈巍紧抿着嘴唇,没有回应他,似是生怕错过他说的每一字间的每一丝气息。
  
  赵云澜摸索着从兜里掏出那把金属质地的钥匙,仿佛握住的便是他的全部。
  
  “我没有带钥匙,可以去你家吗?”
  “嗯,我们回家。”
  得到回答的赵云澜满足地闭上双眼,车窗外的雨声渐渐消失,“那我先睡一会儿,到家了你记得叫我。”
“雨终于停了啊……”最后一句以微不可闻的音量说的话,也不知道是说给沈巍听,还是说给七年前那个茫然无措的少年听。
  
  “好。”良久,沈巍才颤抖着声音,应了他一个字。
  他不敢转头看赵云澜,只喃喃地念着回家二字,努力睁大双眼不让视线变得模糊。
  
  
  #6
  
  赵云澜又做了一个梦,还是那个沈巍带他去拔牙的梦,拔完之后他肿着半边脸,忍着疼痛,却还是撒着娇向沈巍讨糖吃。
  
  
——END——


算是开放式结局吧?

昨晚打开文档看到以前的一段开头,心血来潮之下便有了这篇短篇,太久太久没有写过这类型的文,权当练练手了w

浮舟沧海,立马昆仑(沈巍致先生的信)

朔w月:

*一直在想万年之中的转世到底是何光景
*选了这个时期写了沈巍和昆仑的转世
*沈巍致先生的一封寄不出的信







浮舟沧海,立马昆仑





沈巍第一次能够面对面直视转世为人的昆仑,是在1936年人声鼎沸的大高台子前。





征兵传单是辗转了几个人才到沈巍手里的,从台子一路过来,灭了一片嘘声,传单是先生手写的,方挺规整,甚是好看。那日同样是无风无雨,黑压压的人群却平白让街上气温愈低。先生不紧不慢的在台上讲述,沉稳的语气终是平复了一窝子的不安和漠视。






沈巍还是在先生身后看到了家国万里。就如同万年前昆仑身后的大封。





当沈巍再次拿出这张传单时,没能压抑着得手直抖,纸张已然泛了黄,卷了边,还保留着当日转身离开后小心翼翼的折痕。字迹不同前几世的鸿鳦满纸,多了几分深思熟虑。见字如面,沈巍点了油灯,磨了墨。






展信佳:






有幸听闻先生的一番壮志,当日国人振奋,簇拥着先生,定有济世救国之大势,我虽站在后排与一群学生一起静静听着,也对先生起了敬仰之心。






先生虽然从未见过我,可我之后偶然又在一家客栈前见了先生。倭寇破国,生灵涂炭,实在将街上变成了死气光景,各地沦陷,饿殍遍地,那日阴雨连绵,先生在客栈门前遇到了一个丧亲的少年人,我看他手上脸上沾着血腥,在尸体上摸索求粮,先生还是牵了他的手,给了他一颗方糖。领了回去好生照顾。先生此举,让我一时之间想起了一位故人,他也曾在一片暴戾混沌中,给了一位被杀气包裹的不祥之人,一个信仰。





先生的那颗方糖我识得了,蜡纸包的印了昌运二字,我寻了好几家,总会找到了先生常去的那家店,我没有现钱,只能用玉石抵押,不过也不碍事,我的故人送了我天下名山大川,那山有灵,玉石易寻。老板人很好,答应等先生再去时,替我送先生一包糖。也祝先生一生昌运。





随后先生着了风寒,几日不见好转,我让守门的士兵捎给了你一壶酒,没有署名,那酒是我去昆仑山下取的,山中泉水所酿,不知先生是否尝了尝。先生眉眼俊俏,军装得体,谈吐大气,定是一位忧国忧民的好将军。






先生练得一副好字,一日看到先生教那少年人识字,一举一动实在是与故人相似,而今看来,令我心中生羡。之后再见那少年人,果真不同于往日浑身的戾气,倒多了几分先生的样子。在先生身边,与先生一起四处奔走,替先生分忧。




倭党入国,家国生变,一时之间各地政府乱了方正,一面镇压民兵起义,一面又呼吁抵抗外敌,着实矛盾可笑。先生临危受命,1939年,先生带领第5军向南宁进发,不久昆仑关便起了硝烟,狼烟所累,流血漂橹,敌军轰炸,一整个团只剩了一百余人,先生立于高地,看着昆仑关遥遥万里,不知道前路到底是怎样的,先生却已经没了后路,只能背水一战,次日拂晓,终见分晓。





先生凯旋,回到府邸依旧是日夜操劳,捷报少传,噩耗遍地,那晚先生辗转难眠,在窗台旁点了烟,先生看着皎皎明月,想问天地为何偏偏要受此一遭,如今人间有如炼狱,杀戮,血腥,暴行,混沌,无处不在,上天破了一个窟窿,放了这些个恶鬼下来,烧杀抢掠。可惜,天地不应,到定了先生的心性——舍命护国,忠心不渝。





我的故人也曾遇过这般凶险,他也是这样在黑暗之中,以一己之力护了万世安宁。





1943年,先生又踏上了征途,此行凶险,先生不顾,少年人已经长大,陪伴着先生去了远方。




这封信终究是到不了先生手里了。





明月未没,黄沙漫天,我看到先生身后的枪林弹雨,身前却护着那个少年人,先生你扯下肩上的勋章,戴在了少年胸前,用满身的鲜血换了少年一个乱世之中的未来。天地可鉴,先生浮舟沧海,立马昆仑。





先生,能在此生这一轮回有幸遇见你,万年不悔,马上又是一个轮回,先生,我见过最迷人的芳草生于兰泽,最挺拔的剑松立于高山,有如太阿之剑有不渝之操,千年以来,先生一直以国为国,以天下为天下。花鸟鱼虫,亦或是人,都有我那位故人的模样。


        




                                                               巍笔









墨已干涸,笔已无锋,久不见的光亮透过窗户纸的罅隙而来。沈巍抬头,天已大亮。



沈巍独自一人见过了昆仑无数次的生老病死,却始终不能走上前去,道一声故人。




信纸很薄,沈巍停笔又看了一遍信,仔细叠好,拿在手里摩挲,又横了心,将信纸点了煤油灯芯,化了灰烬。



第几世了?记不清了,街道上还是大多阴沉,沈巍看到那少年人站在光处,身后不仅有家国万里,还有昆仑大封。




浮舟沧海,立马昆仑。不论多少轮回,你依旧是这个模样。




多年之后再见那少年人,风华正茂,方年十八正的路,不枉先生当日的恩情。